作者:骚茶
“知道啊,婷婷中午就跟我发了消息。哎,这件事一拖再拖都一个多月了终于是快要落定,当时婷婷说出这个提议时我俩的欣喜到如今的平静,现在想一想,就算这次同学会聚不成,我应该也不会有太多失望的情绪,只会略微感慨一下吧,毕竟大家都很久没有联系了,工作都很忙……”
往昔在班里颇有人缘的姑娘在经过这么一个月的折腾下来都有如此感叹,以前是个小透明的贺天然就更不必说了,从始至终,男人对同学会这件事都没有太过在意,他道:
“确实如此,旧友重逢的确是一桩喜事,但对于那些本就对那段时期没有多少感情的人,诸如我,这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社交琐事罢了。
那时候班上大部分人的面孔我都记不全甚至是记不清了,除开那三年,我们彼此往后的人生更不会有什么交集,记得毕业那天即将离开校园,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笑得肆意张扬,我们将那些堆积如山,长篇累牍的教材与试卷撕碎,纷纷洒洒从教学楼上洒下来,以为跟身边的同学即将面临一个新的开始,但实际上,我们跟大多数人的缘分,从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我想,我们真正怀念的,只是某个时期的我们与身边的人,而非现在的他们,毕竟就算我们现在聚在一起,也回不到从前。”
曹艾青对这番看似现实的话语并不感觉意外,她只是定定地看了贺天然两秒,然后微微一笑,打趣道:
“天然,你这几年倒是把自己伪装的很成熟了呢~”
“还用伪装?你男人本来就很成熟好吧……嗯?”
贺天然正在自吹自擂间,额头眉心忽觉一暖,随之而来的轻柔的触感抚平了他双眉之间已成习惯的淡淡褶皱。
男人刚想伸手牵过女友放在自己眼前的手指,谁知手指的主人俏皮地将手一缩背在了身后,耳边传来一句笑言:
“是吗?但我不想嫁给一个老男人怎么办呀~?”
看着曹艾青巧笑嫣然的模样,贺天然的眉心余温犹在,他心下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刚才的回答……很油腻?”
曹艾青摇摇头,“油腻谈不上,但‘爹味’蛮重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是在跟我爸或者贺叔叔说话呢。”
贺天然刚舒展的眉头又是下意识蹙上了,自己这样多久了?
他不清楚,可能是在自己成立公司的时候;可能是在自己拍第一部戏,别人尊称他“导演”的时候,但不管如何,自己的这种状态,亦或者说这幅“成熟”的伪装,让他在工作中,在同行与下属面前,确实是树立起了他该有的自信与威严。
一开始,他依靠的是自己的一头白发,港大与电影学院高材生的身份以及显赫家世,这些都是能让人信服及服从他的外在凭依,可久而久之积年累月,这种外显的伪装逐渐淡化,由外转内,几乎都快真正成为了贺天然如今性格里的一部分。
记得白闻玉归国那天在车上说过,他跟贺盼山越来越像,曾几何时,父亲是贺天然最厌恶的人,而到了今天,儿子竟也开始理解并潜意识里效仿起来父亲的一些为人处世的风格来。
这是好事吗?起码在如今的工作与生活中,比起当初懵懂无知的少年心性,这番果断凉薄的大人做派,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在许多场合,要好用太多。
“抱歉艾青,我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种观感……我……以后注意。”
在这种事上已经习惯自我消解与咀嚼的贺天然,倒头来也没能找到能够精准表达自己这番情绪的合适措辞。
“不用道歉天然,你又没惹着我,而且我也没说这有什么不对……”
曹艾青往前一步,与贺天然并肩用手推动着购物车,两人再次在这个充满浓重家居氛围的偌大商场里缓步行走了起来。
他们先是走到了一处满是童趣与色彩的婴儿房样板间,比起别处,在这里的驻足的人是相对较少的,贺天然看到有一家三口停在这里,他们的儿子很调皮,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在一张木制的复式床架上爬上爬下,而他的父母站在不远处的一张婴儿摇篮前轻声商议着什么,妻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手抚摩着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
兴许是儿子的吵闹让父亲注意到了,他一回首,一个眼神就让小孩停止了玩闹,乖乖的走到父母面前,父亲拍了拍他的头,一家人说着话这边听不见,不过贺天然的视线被他们的样子所吸引,这时耳边也传来了曹艾青的徐徐回忆:
“天然,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讨厌别人对我说教的人,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我爸一有机会就喜欢跟我讲一堆大道理,他虽然是搞历史的,但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乏味,就像跟你说了一段故事一样,这就导致我小时候很喜欢听他引经据典地讲一些道理与典故,以至于到了现在,都特别听他的话……”
回想在港大读书时,贺天然曾几次跟随曹艾青去听她父亲在历史系的公开课,其中曹父讲课时那种妙趣横生的场面至今历历在目,他随即附和道:
“曹叔叔上课确实有趣,没有那种老学究上课时的枯燥,不管是在言谈还是心态上,感觉都十分的年轻与亲切。”
曹艾青微微颔首,继续道:
“后来我人长大了,到了叛逆期,发觉小时候听得那些道理,也不尽然全是对的,那些前人总结出的人生感悟与生活经验,貌似也不再适合这个时代与如今的我们了……”
“嚯,瞧不出来啊,你还有叛逆期呢?你怎么叛逆了?”
“比如高中那会,我爸知道我身边有你这么个男同学存在的时候,就让我不要跟你走得太近。”
“……嘿~”
贺天然摸摸鼻子,脸上尴尬一笑,心里却甜丝丝的。
两人就这么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随口聊着,又陆续走过几个展间,到了一处书房展间时,曹艾青稍一驻足,转头看向一张用黑胡桃木制成的书桌。
“你坐过去试试呢~”
“行。”
两人调转脚步走去,贺天然抽出桌后的椅子一把坐下。
这把书桌呈现出浓厚的美式复古风情,桌面宽大而平整,上面木纹交错,经过精细打磨,细腻的纹理在光线的照耀下闪烁着一种历久弥新的光泽,为整个桌面增添了一层沉稳深邃的质感,桌子正中央的抽屉设计巧妙,配有古铜色的把手,与黑胡桃木形成了完美的对比,抽屉内部空间宽敞,足以容纳文件、印章、与其他办公用品,使整个书桌更具实用性。
“喜欢吗?”
“你决定就好~”
曹艾青围着桌子转了半圈开口询问,贺天然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手指敲击着桌面,没有任何意见。
“你以前可跟我说了,你拍戏的时候可是很讲究布景的,美术那边做出的窗帘颜色不对都被你骂过一顿,怎么现在给你挑东西,反而就不讲究了?”
似乎是被曹艾青说了一句他讲话有股“爹味”之后,贺天然当即就收敛住了一些在工作中带来的脾性,他打着哈哈道:
“有你在嘛,你的眼光肯定不用说啊,何况……哎呀,我哪敢对你有意见不是?”
曹艾青躬下身,用手机给桌上贴着的商品标签拍了一张照,口中念叨着:
“说了你一句装成熟,现在好了,不装了,懒惰的本性一下就冒了头……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俩意见不统一,挑个东西挑半天。”
“天地良心喔,我啥时候跟你争执过这些?而且自打我俩认识以来都没咋吵过架,光凭这一点,怎么说我都算是模范男友好吧!”
贺天然嘚瑟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曹艾青拍完照直起身,眼神瞟了他一眼后又转向手机里的图片,她手指点动,利用搜图的形式找着同款书桌在购物网站上的最低价位,嘴里淡淡道:
“是,没吵过架,就单方面欺负我了,真是模、范、呢!”
“见外了哈,那叫欺负吗?那叫情趣!而且你也可以欺负回来啊~”
“呵,我可没那本事。”
“那就只能怪你自己了不是~”
论及脸皮的厚度,曹艾青在这方面,当真是自愧不如。
“对了,你继续说啊,你过了叛逆期以后呢?”
看起来,贺天然对刚才未结束的话题颇有兴致。
第519章 平淡日子里的糖(下)
“叛逆期以后的事儿,你不都知道了?”
曹艾青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插进包里,贺天然会心一笑,离开了椅子走到她面前,双手也插进姑娘大衣的口袋中,两人就用这种像是取暖,像是相拥的姿势贴近了身子,亲昵了片刻。
“这桌子怎么样?还是说咱们再逛逛?”贺天然低头询问。
“我觉得还行,但你要继续多陪我逛一下也可以~”姑娘俏皮道。
“嘿嘿~行!”
贺天然用下巴磨蹭了一下曹艾青娇嫩的面颊,那种细微胡茬的刺挠感觉让她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你早上胡子没刮干净呀~”
“可能是白天长出来的?”
“哪有这么快!”
说罢,两人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但彼此的左右手已然是顺势地紧扣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人已经认识太久了,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的十年时间,两人的身影几乎占据了他们彼此的整个年少时光,这是一种但凡你听一首这个时期的情歌,内容是悲也好,是喜也好,你就永远只会代入这么一个人的青春回忆。
他们彼此都见证着对方这十年来的所有变化,两人在生活上的一些习惯、爱好、性格,他们对彼此熟悉,可能比对自己本人都要了解得透澈些,是那种当一人提起往日记忆,记不清了,另一人就能及时为其补充细节的程度。
贺天然至今都还清晰记得,高三那年的冬天很冷,清晨霜寒露重,他们从校园门外那个卖早点的铺子出来,女孩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嘴里喷出一股热气时的那种可爱朦胧;还记得在大学的无数个深夜里,两人从图书馆出来时各自回寝要走的同一条林荫路上,姑娘细碎地念叨着去英国留学的梦想,路灯影绰,他们的影子渐渐交融在一起时的暧昧;还记得两年前,夕阳下泰晤士河畔,他们并肩坐在一起,看着波光中的威斯敏斯特宫与大笨钟,在异国度过了一个难忘的生日。
此类种种,不胜枚举,而在这些回忆里,十年光阴眨眼而过,贺天然不由道:
“艾青,前一阵我跟薛勇喝酒,说到同学会时他说以后的这样相聚的情景,就要按‘十年’为单位进行计算了,啧啧,一想到聚会那天说起从前发生的什么事儿都得加个前缀,诸如十年前我如何如何,别说,我还真不习惯……欸,我俩认识也有十年了,但是你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从未变过,而我的变化就大了去……嗐~”
贺天然说着说着就叹了一口气,曹艾青凝望着爱人的面庞,若无其事道:
“是吗?我不觉得啊。”
“你不才说了我装成熟嘛?”
“你以前就喜欢装怪啊,啊不~那个时候应该叫……中二病才对!我早习惯了,现在无非就是换了种形式而已,你今天是怎么了?感慨那么多。”
姑娘心细如发,听她将岁月世事予人的变化称之为中二病的另一种形式时,男人失笑道:
“可能是今天认识一个新朋友,喝了一点酒,谈了许多,加上你说我伪装得越来越成熟,所以一下就感同身受了些,不过你把‘成熟’比喻为成年人的中二病,这还真是蛮妙的。”
“本来就是啊,唔……”
随着话题的深入,曹艾青边走边想,接着道:
“其实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小时候希望自己能长快点,成为一个大人可以独当一面;成年了之后,又要感叹年少时光多么多么地宝贵。”
贺天然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打趣道:“看来在装‘成熟’这方面,艾青你还是要比我高上好几个段位呢~这么一比较,我感觉自己确实有些幼稚了。”
“哼~”
尽管被一个连胡子都没刮干净的邋遢的老爷们说“成熟”,让年轻的姑娘心里多少有些膈应,但看到爱人心情好转,曹艾青并没有反怼他的一番戏言,只是冷冷一哼。
好在贺天然这话说出口时就注意到了自己言辞中的不恰,他顺势袒露着心中的忧虑,沉声道:
“其实艾青,在没回国之前,我挺害怕的……”
“怕什么?”
贺天然暂时没有回答,原来在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卧室相关的展区内。
在这里,四周的装饰墙上挂着别致的艺术画作,地毯与窗帘的设计与床品相得益彰,打造出一个温馨而和谐的空间,而床铺的设计从经典的北欧简约到现代的多功能床架一应俱全,蓬松的羽绒被和柔软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仿佛在邀请人们沉浸在舒适的睡眠氛围中,不少成双的顾客都轻轻地试坐在一张床上,感受床垫的柔软与支撑,他们的目光在床边的摆设间游走,似乎在寻找属于他们的家居灵感。
不得不说,床这个东西,确实是最能令人松懈心弦的家具,尽管这次床铺并不在两人的购物清单之列,但贺天然还是走了过去,选择了其中一张床在边缘坐下,随后整个人如释重负般往后一倒,整个人的上半身就这么横躺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躺在床上的男人感觉到女友默默跟随自己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这时他才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像是回答,又像是自呓般说道:
“怕什么……怕我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贺天然了呗……”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回想起前不久跟温凉玩起“熟人游戏”的那一夜,想起那个女孩告诉自己那一段连自己都不曾记得的往昔,贺天然一手搭在额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迷茫,缓缓说道:
“因为我有时候,都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了……
不瞒你说艾青,我自从考上电影学院,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身边人对我的评价,慢慢地连我都感觉有些陌生,说来可笑,现在我虽然从事着自己喜欢的影视行业,但一年到头,除了旁人的站台邀约,私下去电影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我开始厌倦在除了工作以外的场合谈论任何与专业相关的事,不知从何时起,这只会让我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疲倦来,可分明我在刚接触这一行时,对这些知识是那么如饥似渴;如今,我一年下来要谈的商业合作,要应付的酒局,远比我一年中看过的书籍与电影多太多太多,而且在这些业务中,大多跟我在学导演时学到的东西南辕北辙。
这时常让我陷入到一种忧虑之中,这些我本不喜欢的东西,恰恰成就了现在的这个我,让我习惯了这样的一个状态,导致我逐渐对类似‘要为自己热爱的事业奋斗一生’这种话感到了麻木,所谓的热情,好像也冷却了下来……
当然,这只是我在目前人生事业上遇到的一点迷思罢了,不管如何生活仍得继续,所以把话题拉回到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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