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骚茶
谢妍妍脸上一窘,眼神躲避,嘴里闪烁其词,“喔,他啊……他下班就忙别的去了,平台的事很杂的,大家都在各司其职,我也是忙里偷闲罢了,何况这地方元冲来过很多次了,对了天然哥,你还不知道吧,这家Tap room是我跟我几个闺蜜合伙开的。”
在场几个都是人精,知道对方是在转移话题,特别是贺天然与温凉,两人闻言后对望一眼,男人也没再追问弟弟的下落,而是佯作对她的新话题很惊喜,环顾四周道:
“是吗?这家店什么时候开业的?你们也不告诉我,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大忙人嘛,开了三个多月了吧,那时候《心中野》正值宣传还没有正式上线呢,你全身心都在那边。”
“怎么会想到开这么一家酒馆呢?”
“想要……搞些自己的产业嘛。”
“怎么,你家的产业加上冲浪线的业务都不够你这位铁娘子忙的?”
“还不是因为你弟弟嘛~”
贺天然刻意引导,随着话题深入,谢妍妍一边回想一边道:
“念大学那会,我跟元冲不是很喜欢去一些夜场玩嘛,他很有头脑的,专业又是念的金融,所以一边玩儿,一边就认识了经营夜场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久而久之他就想弄个自己的Club做成品牌,哪怕当成副业也好,他常说,贺叔叔最喜欢挂在嘴边的发财经就是‘保守的人能存住钱,但只有会玩的人才会赚到钱’,那么将兴趣爱好变成事业来经营,就是他觉得能证明自己的一种方式,不过最近几年人们的娱乐方式变化很大,这方面行业投资的风险很高,他思虑再三,一直都未能成形……”
贺天然点点头,对于“玩”这种观念,贺盼山确实是经常灌输给两个儿子,特别是在他们青春期的时候,毕竟这位老父亲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是这座城市里最“玩得开”的那批人,而且十分叛逆,摇滚什么的就不说了,最后选择IT,抛开他对时局变迁的精准目光,很难不怀疑他心里没有跟家中老爷子对着干的想法。
因为一直以来秉持着这种“玩”的心态,导致贺盼山如今的成功加重了他那种“浪子”的行事风格,这同样也造就了他固执己见的一面,这其实是很矛盾的,这位七零后的父亲,既可以跟儿子一起打着时下最新的游戏,讨论最热门的话题;也可以死板如山,大开一言堂,但凡受到点忤逆之举,便是一番风雨雷霆,势必彰显出一家之主的霸道。
“贺盼……我爸这人说话,你得代入到他自己,因为他只接受他年轻时的那种‘叛逆’,或者说,他只接受他心中认可的那种‘玩法’,对于这个,他拥有自己的解释权与规则,如果超过了这个范畴,那无疑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不会接受这个,所以元冲没有过于冒险创业……是对的,因为不犯错,就是最大的正确。”
贺天然分析了一番父亲,又吹捧了一下弟弟对待投资创业的谨慎,谢妍妍见他如此表态,神情变得更加松弛起来。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爱屋及乌,这件事自从元冲跟我商量之后,反而是我的劲头一直没消下去,我们在大学时就商量着有机会一定要一起置办自己的产业,夜场Club虽然是首选,但这行水太深,毕业之后我对那种场合的兴趣也逐渐减淡,所以就退而求次,开了这间酒馆,平时放松休息,跟朋友们有个自己消遣的地方也挺好,所以去年一整年都在利用空余时间做计划与调研,今年年初才彻底敲定了一切。”
贺天然:“所以这家店,元冲也有股份?”
面对追问,谢妍妍摇摇头,有些尴尬道:
“嗯……他……前期还挺感兴趣的,后来时间拖长了就没怎么过问了,后来我问他,他给我算了一笔账,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让我自己开着玩,他没掺和进来,不过他说了,这店赚了算我的,亏了他会帮我兜着,算是支持我创业了。”
“这样啊……”
贺天然心下也大致估算了一番,别看这家店现在人气不错,但将黄金地段的租金、装修、人力、演出和酒水的成本算进去的话,赚钱就不说了,这第一年的主要目标就是活下来,年底能做到盈利都是商业之神在眷顾,谢妍妍还说这店是跟她几个闺蜜合伙,那到了年尾净收入跟几个股东一分,到手的数字是否能够与在场这些高级打工人拼一拼,那还真就是个未知之数。
这种劳心费神的投资项目跟贺元冲现在主持的平台直播与地产项目比起来,确实连甜点级别都算不上,但万丈高楼平地起,就凭谢妍妍将心中所念之事成功落地且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贺元冲的一句不是,贺天然此刻还真是有点佩服这个姑娘的。
贺天然方才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贺元冲想开夜店这点事儿,跟他这位哥哥本科毕业后违逆贺盼山的安排,直接破釜沉舟转行搞影视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是富二代,在自身事业的某些阶段中,他们的试错成本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也不存在什么自负盈亏的窘迫,家里人怎样都会帮着兜底,薛勇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而他们这种人所面临的最大惩罚,无非就是一番操作失败后,换来的父辈失望。
这种处境造成的后果因人而异,起码对比贺天然这种亲儿子的从容,贺元冲这个小儿子,其实就要谨慎许多,特别是他身世如此特殊,在面对贺盼山时该是展现出怎样一种形象,就更加得小心翼翼了。
所以,同样是作为儿子,在贺盼山面前,贺天然只要不触犯父亲的逆鳞,不触碰底线,他就有犯错的机会;而贺元冲,为了能一直成为这位商业巨擘的“好儿子”,那他就是一点错都不能犯。
不犯错固然是最大的正确,一个不丢筹码不上桌的人,自然就不会输,可既然选择了旁观,就不要期望能与桌上的人“玩”到一块。
贺天然将一切咀嚼通透,另一侧一直旁听的温凉关注的点却不太一样,她见贺天然不再发言,便开口问道:
“谢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失望啊?”
“嗯?”
谢妍妍一愣,不光是她,在场两位男士皆是看向温凉,不知她为何如此一问。
温凉拿着酒杯,随意的摆动着手腕,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一些道:
“就是你说很重视跟贺元冲大学时说要一起创业的承诺,但听你描述,这些现在对他好像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对吧~!当然有!他说不感兴趣,劝我不要浪费的时候我可太失望了!”
要不然说男女之间存在着思维差异呢,就在贺天然权衡着父子三人的感情利弊时,温凉已经一语中的,谢妍妍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开始大倒苦水。
她忍不住埋怨起来贺元冲在这方面的不重视与不敏感,一会委屈说起自己一个人跑完酒馆落地全程的心酸劳累,怪男朋友不闻不问;一会又换位思考说起了毕业之后两人进入山海各自肩负的繁忙工作,试图自我开解这份心中幽怨。
温凉在旁搭着腔,时不时同仇敌忾地帮着吐槽几句男方的疏忽大意,期间交流只有表态没有疑问,情绪价值直接拉满,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什么好到不得了的闺蜜,但其实这两人除开公务上的往来,私底下并没有多少私交。
所以看样子,谢妍妍其实是不太需要旁人安慰的,她只是憋了太久,刚好有机会宣泄一番而已。
贺天然一开始对她与贺元冲之间的感情生活没有太大兴趣,但听着听着,也就听了进去。
尽管谢妍妍与贺元冲的相识相恋很大程度上也有“豪门联姻”的成分,但谁又能否认,这种恋爱模式不会存在真爱呢?
起码谢妍妍是很在乎这段感情的,贺元冲是她的初恋,在谈及此事时,姑娘脸上亦是闪烁着自豪幸福的神彩,她绘声绘色说起当初她老爸带她去贺家做客,贺元冲主动上来交结的情景,一切都好似历历在目。
至于两人相恋的过程倒也简单,谢妍妍很小就被父母安排去了澳洲,生活习惯就不必说,朋友们也都在那边,她本是想在当地念完大学再回国的,这下被突然叫回来,加上对港城印象本就不深,心中苦闷,还好回国认识了贺元冲,经过对方私下开导与隔三差五的邀约,少男少女自然而然就渐生了情愫。
只是时过境迁,当谢妍妍甜蜜回忆往昔时,贺天然却很阴暗地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谢妍妍会不会也是贺盼山给贺元冲这个“儿子”准备的结局?
未来的变故固然不能预测,但人却可以通过时下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未来的形状。
贺天然这位大少爷改行做了影视是众所周知的事,但这并不代表一直在山海内部任职的贺元冲在处理起家族业务来,要比前者多出多少优势,何况等到地产项目正式启动,他也是注定要远离山海集团核心业务的,而到时另起山头,操持起来无疑得付出大半生的时光,如果将来他再与谢妍妍结婚,他前半生的光景,倒是圆满且清晰了。
当然,姑娘们并不在乎这些,更多时候,她们会为了昔年爱人嘴里一句或有心,或无意而至今没有兑现承诺,在多年后的今日仍旧愤慨良多,甚至是感同身受地达成统一战线,同仇敌忾。
“问问在座的两位男士,你们对这种带有诺言性质的话,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淡忘吗?”
估摸着是话题说到这里,内容一直围绕在贺元冲身上也是无趣,温凉起了一个比较深刻的话题。
黎望与贺天然对望一眼,前者耸了耸肩,很是磊落道:
“我不知道啊,反正我跟冬冬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我俩说话都很直白的。”
温凉没给这位好好先生面子,“也就是现在盛琪冬不在,她私下跟我吐槽你的时候确实挺直白。”
“嗐~说这些~”
黎望不置可否,可不敢驳斥这位女友的天字一号闺蜜。
问完他,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贺天然脸上,男人斜靠着身子思索了一番,他的双眼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怜悯目光看向谢妍妍,然后又将视线转移到发问的温凉脸上。
“我现在反问不算犯规吧?”
“不算。”
“那我就得问问你,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答案了。”
温凉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理性的回答是,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边总会出现更重要的事,这些事有时会比彼时的一句承诺来的更重要,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断累积,自然就会忘记其他一些事……”
贺天然双手合拢,置于腹前,继续着:
“然而很多情况就像妍妍表达过的,这个答案她自己就清楚,她自己就能把自己安慰的很好,所以情绪上的问题只能用情绪的答案,就像你们女生喜欢说反话,男生喜欢给承诺,爱人之间的模糊言语,其中的认真程度与裹挟的真正含义,是需要你在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抱着不一样的情绪去审视阅读的,至于这种情绪能存在多久,两种时境下得到的答案是否一致,就只能是见仁见智了。”
温凉明白贺天然话中所含义,但亦是对他这种“清醒”的姿态感到厌烦无比,于是像是为了验证男人话中的理论,故意说出一句反话来:
“不明白,说人话。”
“这很简单不是吗?”
贺天然身体前倾,双手放在了酒桌上,他朝着温凉竖起一根手指:
“女士,教你一课,如何猜透爱人的模糊言语。
接下来,如果我说我恨你,那我一定还爱着你。
如果我说我祝福你,那是我对你的最后告别,我将彻底离开你。
比如亲爱的,祝你万事顺意,祝我不要恨你。”
说完,贺天然放下手指,他看向同样是注视他的谢妍妍,正要解释,耳边乍听见一句:
“那……我原谅你了……是……什么意思?”
第554章 只有被遗忘才算走到终点吗?(中)
“那……我原谅你了……是……什么意思?”
人的一生注定会有无数次失神的瞬间,只是感觉都不尽相同,在这失语的数秒里,有时以怅然、有时以疲倦,但不是每一次,都会有如今这般如醒来时的片刻恍惚之感,因为你清晰意识到你还清醒着,因为你无比确定你不是身处梦中……
所以,这种失神的感觉来得是如此割裂、浓重、让人措不及防且恍若隔世。
就是这么一句话的间隙,让贺天然能够感受到血液在皮肤下奔涌,脉搏与心脏的声音在耳道里不住疯响,如同永不停息的鼓声。
男人缓缓侧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女人,那个说着今天要帮自己寻找遗憾的女人。
他沉声反问:“这句话……谁跟你说的?”
不知怎地,贺天然的这句反问,竟是少有的饱含了一种忐忑。
“……你。”
注视着对方的温凉,回答言简意赅,虽是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可心下也是生起波澜。
这本是一件以前她跟贺天然确认过好几次,对方也否认了好几次,直至今日就连温凉本人,都觉得有些如烟似幻,再也无法得到确认的往事。
可如今对方的一个迟疑,却让女人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贺天然”,他今天的种种表现以及口中那些玄之又玄的“穿越”玩笑,或许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我?”
贺天然在一声轻喃后随即察觉到黎望与谢妍妍的视线,耳边天台歌手的歌唱与周遭酒客的私语再次喧嚣起来,他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与温凉深究这个话题的时候,于是他佯作松弛,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恍然,举酒补充:
“啊,原谅就是原谅了,这话应该没别的意思,你不说……我都忘了。”
说完,他喝了一口酒,鼻子都埋进了偌大的杯口中,使得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没有给旁人插话的余地,温凉的追问促使想要回避的贺天然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而且现在,没有人会比贺天然本人更想知道这句原谅之下,所代表的含义……
自己会在什么情况下对温凉说出这种话?
这期间又发生了什么?
不消说贺天然忿恨的少年人格,就算是他这具阴鸷的成熟人格,都不太可能轻易地对温凉表达出“我原谅你了”的这种想法,多年前九月的那场恶作剧牢牢根治在他心里,即便在现在这个世界,好像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等等……
如果不曾发生过,那么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呢?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事,导致自己需要原谅温凉呢?
然而,这般念头在贺天然与温凉对视的一瞬间便被打消了下去,两人都从对方敏感的眼眸中,读懂了这句话在彼此心里的重要性,这句“原谅你了”在温凉心里是否指代其他事,贺天然不知道,他没有这个记忆,但他了解自己,起码,是这个人格的自己,在这种事上,他不会善罢甘休,如果在“报复”这件事上他有机可乘,那么他只会选择变本加厉,就算是原谅,也必定是虚与委蛇。
可现在他面对最为吊诡的情况在于——
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现在不想说这个,既然我选择原谅你了,你就不要提这种伤心事了吧?”
原谅你了,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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