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骚茶
贺天然吹了吹茶沫,浅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时,瓷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冷光,望向贺元冲湿透的肩头和那张略显仓惶的脸。
“这个月底三十号的下午,也就是……三天后,你有什么工作安排啊?”
“哥……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
贺元冲眼神闪烁,贺天然笑了一下,拿出手机,照本宣科一般的把拜玲耶先前发送的聊天记录读了出来:
“呵,我提醒你一下啊,呃……‘这个月三十号,下午三点,宝格丽顶层江景套房,臭婊子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不来有你好受!’。”
贺天然似嫌脏了手一样的撂下手机,一旁的拜玲耶听着,竟然双肩抖动,垂着头,小声的啜泣了起来,而随着这道啜泣声愈发明显,贺元冲脸上的血色也渐渐消褪,一张脸变得愈发苍白。
“婊子!你他妈演我!别他妈哭了!”
贺元冲突然暴起,猛地朝拜玲耶的方向冲去,手臂扬起,似乎下一刻那记饱含羞愤的耳光就要掴下去!
“贺元冲!”
一声清斥,并非来自贺天然,而是来自一直静观其变的余闹秋。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贺元冲失控的狂怒。
贺元冲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动作硬生生顿住。
他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余闹秋,那眼神里混杂着未能发泄的暴怒,以及一丝残存的、对她反应的困惑。
余闹秋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她甚至没有看拜玲耶,目光直接落在贺元冲身上,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失望。
“还嫌不够难看吗?”
她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山海贺家的二公子,在会所里对女艺人动手?你是想把最后一点脸面都丢进阴沟里,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贺元冲就这点出息?”
她的话,像是在斥责,却又微妙地将“山海贺家”这个名头抬了出来,仿佛她斥责的不是贺元冲企图施暴的行为本身,而是这种行为所带来的、有损家族声誉的“难看”后果。
她站在了一个看似维护“体面”的制高点上,一番话里都是无懈可击。
贺元冲被她骂得一愣,扬起的胳膊缓缓放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套上缰绳却仍不甘心的——驴。
就在这时,主位上传来一声仿佛带着笑意的叹息。
是贺天然。
他不知何时又端起了那杯茶,目光落在茶汤里载沉载浮的叶梗上,仿佛早已知晓刚才那惊心动魄一幕的结局。
“余小姐……”
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甚至有点懒洋洋的,颇有些弦外之意地道:
“你总是能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最‘得体’的话来。”
他的目光掠过余闹秋那张冰霜未消的脸,最后定格在贺元冲那张交织着愤怒、屈辱和茫然的脸上。
余闹秋的脸色白了一分,指尖悄然收紧。
贺天然不再看她,将注意力重新完全集中在贺元冲身上。
“元冲,打女人这事儿,要么她享受你打;要么她该死你打,在我看来,我家这位女艺人可是什么都不占啊,你现在说她演你,你要打她,来你跟我说说看,她是勾引你了?还是要借你上位,跟你玩仙人跳啊?但凡你说出一样来……”
贺天然拍了拍胸膛:
“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但你要是说不出来个一二三,还要打她,用暴力来掩饰你的无能,那可就别怪我帮理不帮亲了。”
在这种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贺元冲几乎无从辩驳,他低着头,死死忍住想要望向余闹秋求助的本能冲动,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小时前,接到贺天然电话后不久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
那条短信,才是他今天敢站在这里的真正底气。
他不是傻子,不会明知贺天然已经拿捏住自己七寸,还毫无准备地伸过头来找打。
骚扰拜玲耶的事已然败露,他需要一个能在父亲贺盼山面前、在公司层面挽回局面的说法,一个能及时止损的方案。
而那条短信,似乎就提供了这种可能。
贺元冲现在只期盼,这一切能来得及……
“哥……我错了。”
贺元冲声音沙哑,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而“诚恳”,甚至微微弯下了腰,将一个败者的姿态做得很足:
“我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我看到拜小姐……那么漂亮,又是大明星,就……就动了歪心思。我发的那些混账信息,我认,我刚才还想动手,我更错得离谱。”
他先是以退为进,全盘承认了最表面的错误,将自己包装成一个一时色迷心窍、冲动行事的蠢货,而非在处心积虑着什么。
他深知,此刻在贺天然心里,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这番表演,能否为那个“止损方案”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以及……余闹秋会作何反应。
贺天然看着他这番表演,心中了然。
他抓着这个机会往死里整治贺元冲,就是要彻底打掉他所有的利用价值,只要贺元冲变成一枚废棋,那么他与余闹秋之间即便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自然不攻自破。
“好,既然你已经承认错误,”贺天然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绝,“那么一会我把爸叫来,你亲自跟他说吧。”
自己这个弟弟最在乎的就是在父亲贺盼山心中的形象。
这位老父亲一个失望的眼神,会比杀了他还难受,此事若就这样摊开到贺盼山面前,那么贺元冲在贺天然这里,将永无翻身之日。
贺天然转身重新拿起了手机,像是刽子手举起了刀。
“别……哥……不要……”
贺元冲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惊恐,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想要去抢夺贺天然的手机。
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余闹秋,极为隐蔽、极其迅速地冲他摇了摇头,眼神里传递出一种“稍安勿躁”的暗示。
几乎就在同时,贺天然身后的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中年女声,清晰地传了进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室内紧绷的对峙:
“天然……你要给谁打电话呀?”
贺天然拿着手机的手指骤然一僵,正要按下拨号键的动作顿在了半空。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的女性,身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墨绿色旗袍,外披一件薄羊绒披肩,发髻一丝不苟。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偶然经过的好奇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包厢内的每一个人,面色惨白的贺元冲、垂头啜泣的拜玲耶、神色莫辨的余闹秋,最后,落在了明显有些错愕的贺天然身上。
她正是贺元冲的亲生母亲,贺盼山现今对外公开的妻子,贺天然的继母——
陶微。
她的身后,还默立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无声地彰显着她的身份和力量。
陶微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包厢内原有的力量平衡,让原本清晰的局势,陡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贺天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缓缓放下手机,面上那点仅存的懒洋洋的痕迹彻底消失无踪。
“陶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上了一层戒备,“您怎么来了?”
陶微微微一笑,步履从容地走进包厢,目光慈爱地落在贺元冲身上,语气带着嗔怪:“我听说元冲这孩子急急忙忙跑来找你,外面下这么大雨,我怕他毛毛躁躁又惹你生气,不放心,就跟过来看看。”
她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到来归结于母亲的关心,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包厢内诡异的气氛和贺元冲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看来……”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拜玲耶和余闹秋,最后回到贺天然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却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
“我来的好像正是时候?”
第605章 那本未念完的经
陶微的出现在贺天然的意料之外,可要化解贺元冲的这次危机,这个女人的出现又是那么的在情理之中。
毕竟有哪位母亲,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儿子,成为他人的垫脚石而无动于衷呢?
另一个房间内,温凉想起在《心中野》开机之前,跟几位初创去过一次贺宅,也曾跟贺天然的这位后妈有过一面之缘,彼时贺盼山当着众人的面夸奖贺天然事业有成,这位后妈来后就在字里行间里提醒过那个掌舵人,不要对自家的二儿子厚此薄彼。
窥一斑而知全貌,想必这位母亲,平日里也是对贺元冲疼爱有加的。
一念及此,温凉压低嗓音问道:
“贺天然平时跟她这位后妈关系好吗?”
曹艾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面仿佛能透音的粉墙上,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她本是柔和的侧脸线条多些了棱角。
她沉默了几秒,转过头来:
“温凉,如果你现在跟贺天然多出来一个私生子,你觉得我跟他的关系会好吗?”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甚至都不会让你靠近他。”
面对曹艾青的轻微试探,如果现在温凉身上有个预警器的话,那肯定是红灯大亮,响声不停的一级戒备警报。
“那就是了……”
曹艾青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杯壁,最后抬起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清水,缓缓道:
“天然与他这位后妈的关系,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天然对她……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毕竟她是贺叔叔现在的妻子,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礼貌就能掩盖的……
陶姨心里只有贺元冲,天然的每一步成功,在她看来,可能都是对贺元冲潜在地位的挤压,而天然……他大概也从未期待过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真正的母爱,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礼貌的应付彼此罢了。”
温凉若有所思,她越想越觉得这次贺天然对贺元冲的发难大概率只能是草草收场,不由是支起了主意:
“那……那艾青你赶紧联系白总啊,让贺天然的亲妈也赶紧过来,白总现在就是在管艺人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公事私事撞在一起,最能让贺天然他爸去头疼了,反正天然是占理的。”
曹艾青微微蹙眉,“温凉,你以为现在是在开家长会吗?又不是小孩子打架,看着快打不过了就叫爸妈来撑腰,而且你要白姐来处理这件事……你还不了解她,她会做过火的。”
温凉被曹艾青略带讽刺的反问噎了一下,但立刻意识到这并非针对自己,而是曹艾青对贺家那种复杂家庭关系的一种无力感的投射。
她抿了抿嘴,正想再说点什么,隔壁包厢里,陶微那温和却不失力量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了过来,将两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
……
另一侧的房间中。
陶微仿佛没看见儿子贺元冲那如释重负又心怀忐忑的模样,也没在意拜玲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余闹秋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她只是看着贺天然,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可挑剔的、属于豪门女主人的得体微笑。
方才,她已经从贺天然的嘴里,知晓了目前发生的一切。
“天然……”
她声音柔和,像在聊家常,拉着贺元冲的手,走到主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保镳跟随而至,立在她们娘俩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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