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川流止息
沉默片刻,古筝攥紧拳头,“但我一定不会去乞求对手让我。”
班主任呆了两秒。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片刻后,她勃然大怒道,“你忘了吗,何灵就是因为你才抑郁转学的,她拿你当最好的朋友,你有拿她当过朋友吗!她只是想让你让她一次,满足一下她那微不足道的心愿,你为什么就不能发一次善心呢!”
心愿吗……
古筝张了张嘴,情绪忽然有些低落:“老师,你明明知道的,就算我让了她她也无法取得想要的名次。”
“我当然知道,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第一第二,你什么时候才能考虑一下身边人的感受?他们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你偶尔放弃第一让他们开心一下不好吗?”
“我……”
“你清醒一点吧古筝!没有人希望你能一直赢下去!”
班主任的面目变得无比狰狞,仿佛择人而噬的厉鬼。
“没有人希望你一直赢下去。”
办公室里,一直一言不发如同人偶一般的老师们齐声开口,声音干涩。
“没有人希望你一直赢下去。”
“没有人希望你一直赢下去。”
办公室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愈发阴沉,仿佛蒙上了一块漆黑的抹布,窗外同样响起了诡异的声音,声势浩大,语气中带着怨念与不满,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诵念。
没有人……希望我一直赢下去吗?
古筝垂下头,从初中开始的记忆在心底浮现。
初中时,她第一次获得全班第一,班上有人怀疑她作弊,趁她中午吃饭的时候翻看她的书包,最终从抽屉里翻出了记录单词的单词册,说这就是作弊的证据。
可她那次的英语只考了九十多分;
当不知道第几次拿下第一后,没有再怀疑她作弊,但又有人说她自私,当了全级第一都不知道向大家分享学习方法,只顾着自己进步。
可她明明有问必答,也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学习方法,是大家不愿意主动来问她;
她记下了这件事,上高中后,为了让大家能共同进步,她主动竞选班长,可没多久就有人厌恶她带起的卷王风气。
似乎还真是这样,从初中开始,好像的确没有一个人希望她能一直赢下去,即便是父母也会担心她会不会太劳累伤到自己的身体,暗示过几次让她不要执着于第一。
没有朋友,也找不到竞争对手,每次跑步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一出考试成绩就会有人低声议论,说“看着吧,她得意不了太久,早晚有一天会输得很惨,哭着回家找妈妈”。
类似的言论很多,但她从不在意,只是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一件事,那就是好像真的没有人希望她能一直赢下去,所有人都想看到她输。
不过那已经是和韩昼熟悉以前的事了。
窗外很黑,只有依稀的灯光。
如同诅咒一般的诵念还在继续,像是想要钻入脑中。
但古筝却像是听不到,而是忽然想起了去年韩昼送自己生日礼物的情景。
在临近“十二点”之前,这个身体孱弱的家伙出乎意料地追上了正在往前跑的自己。
他从来不会让自己放慢速度去等他,而是会在一个雨下得很大的夜晚告诉自己——
“你只需要往前跑,我会在后面一直追。”
这个世界上是有人想要自己一直一直赢下去的。
如果其他人都不想看到自己赢,那就只赢给他一个人看好了。
想到这里,古筝忽然抬起头,直视班主任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冰冷陌生的面孔。
“不对,韩昼不是这么说的。”她说。
班主任面无表情地盯着她:“韩昼是谁?”
古筝已经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做梦了,所以没有必要向对方介绍韩昼,她只是转身走向窗边,似乎要向窗外的所有声音宣告。
“我很早之前就告诉过他,我要一直一直赢下去,前阵子又说过一次,他的回答始终没有改变。”
“什么回答?”班主任问。
古筝弯了弯眼睛。
韩昼说,她是他的太阳。
其实他也是她的太阳。
只不过她要赢,所以要放出更多的光。
“他说他‘拭目以待’。”
第344章 小是小了点
古筝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不过无论是洁白的床单和床套,还是空气中飘散着的消毒水的气味,都立即让她明白,自己现在正在医院的病房之中。
额头和腿部同时传来剧痛,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她微微蹙眉,很快回想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
在下午的三千米长跑比赛中,她即将跑完第二圈时,前方的跑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孩子。
尽管她已经极力闪躲了,可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孩子,在孩子的手臂上擦了一下,自己则是因为失去平衡而摔倒,腿部擦伤,脑袋也在地上撞了一下。
她第一时间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看了孩子一眼,见对方似乎没受什么伤,便咬牙继续往前跑,脑海中一直计算着剩下的圈数,跑完最后一圈时就昏倒了,最后好像是韩昼抱住了自己……
“古筝,你醒了!”
古筝正回忆着当时抱住自己的到底是不是韩昼,耳边便响起了韩昼欣喜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看向门口方向,只见韩昼刚好提着一包药快步走进了病房中,顺手关上了房门。
她弯了弯眼睛,顿时安心下来,她就知道韩昼不会不留下来陪自己,原来是去帮她拿药了。
“你还笑得出来。”
见女孩嘴角带笑,韩昼没好气地在床边坐了下来,扶起她喂了一口水,无奈道,“都伤成那个样子了还要往前跑,我在后面叫你你没听见吗?”
“咳咳咳。”
古筝被水呛了一下,不过并没有在意,推开杯子问道,“你叫我了吗?”
“你果然没听见。”
韩昼叹了口气,抽出纸巾擦了擦对方嘴角上的水珠,说道,“我让你别跑那么快,后面的人追不上你,慢慢跑就行了,谁知道你越跑越快,怎么叫都叫不住。”
古筝愣了愣,她说当时怎么总感觉后面有脚步声,还以为是对手要追上来了,没想到是韩昼。
“你又不知道往我的反方向跑……”她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韩昼把耳朵凑近了些。
“没什么。”古筝面色微红,连忙推开他,有些紧张地问道,“所以我赢了吗?”
“废话,你甩了第二名将近一圈,跑道上还有你的血,把大家都吓坏了。”韩昼被气笑了,没好气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最关心的肯定是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担心一下自己的伤势,医生说你……”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古筝打断他的话。
韩昼随口回答道:“真亏了你那个速度还能及时避开,那孩子倒是没什么事,就是他的父母挺麻烦的,不过不用操心,我们会处理的。”
“那孩子的父母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自己看不住孩子让孩子跑到跑道上,孩子受伤了又来说是你的过错,我没找他们麻烦就算好的了,他们还要自己过来找存在感。”
韩昼耸耸肩,“现在林安宇在应付他们,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别解决了。”
此时的他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相当平和,不过这只是因为在古筝面前,事实上现在的他相当不爽。
本来看到古筝被突然窜出来的一个熊孩子害得受伤就已经够窝火的了,古筝伤的不重,他也懒得和一个孩子计较,谁知道那个熊孩子的父母居然还好意思来找古筝赔医药费,要不是林安宇及时赶来打算以理服人,他现在应该在给那两个家伙付接下来半个月的医药费。
他自认为脾气还算不错,但也只是在有必要的时候,正如他曾不止一次说过的那样,他从来不是什么好学生。
虽然撞到了那个孩子让古筝心里有些歉意,但她当然不会认为这次意外是自己的过错,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让韩昼处理就好,忽然想到了什么,担忧道:“你没有把今天的事告诉我爸妈吧?”
“当然没有。”韩昼苦笑着摇摇头,“要是他们知道了问题可就大了。”
以苗姐的性格和对古筝的宠爱,他毫不怀疑对方会赶来把那个孩子抓起来当球踢。
当然,不只是担心今天的问题闹大,哪怕是为了明天下午莫依夏的到来能够安稳,他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传进古筝父母的耳朵里。
否则被抓起来当球踢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为此他已经和欧阳怜玉打过招呼,拜托对方通知古筝的辅导员不要联系古筝的父母。
“那就好。”
古筝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父母太为自己费心。
韩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暂时没有出声打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犹豫道:“韩昼,你……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无情的人?”
“无情?”
韩昼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
“嗯。”
古筝微微低头,神色有些复杂,“我第一时间关心的是我有没有赢,然后才关心那个孩子的情况,这是不是太自私了?”
韩昼一愣,古筝并不是一个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对方应该是有什么心事。
他失笑道:“如果你真的自私,那么应该会等到先问清楚自己的伤,然后再去关心那个熊孩子的情况,你已经很温柔了,换我想起那孩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一家要医药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放下水杯,做出一副耐心聆听的姿态,脸上的笑容让人安心。
古筝抓紧被沿,深吸一口气,坦然回答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想起了一件快被我忘记的事。”
她没有任何隐瞒,如实把发生梦里的事告诉了韩昼。
这个梦并不完全是过去的记忆重现,而是她听过的各种言论的整合,她初中的班主任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即便不太喜欢她也从来都没有对她恶语相向过。
会做这样的梦,甚至是会受今天这样的伤,或许是曾经毁掉了他人未来所遭受的报应吧。
她有些低落地想着。
窗外是即将隐没于天际的残阳,天空微微泛红,依稀能看见飞鸟掠过的剪影。
韩昼耐心地听古筝讲完,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叹息道:“这些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记得了。”
古筝沉默片刻,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狠狠攥紧被沿,“连这么残忍的事都能忘记,我其实真的是一个很无情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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