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已灭无常
诸伏景光赶到东海村是下午一点半。等他穿好全套防护、和专业处理人员一起踏入工厂,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这个工厂废弃已久,周围杂草丛生,里面的机器爬满灰尘,有些桌面上还堆积着资料和工作用品。
阴雨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窗沿。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停留在多年前灾难发生的那天。
一位专业人员拿着袖珍式辐射测量仪,像扫雷似的小心翼翼往前走。在到达某个门口时,突然停下。
“数值变高了,前面操作间的辐射剂量是平常数值的4倍。”
他的话让一起进来的队伍成员心头一紧,意识到里面恐怕就是发生地。
“最接近的区域也只有4倍……”一起来的负责人倒是舒了口气,“不算严重,比当年那次好多了。”
诸伏景光从进来起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缓缓推开门,金属门在空气里发出吱呀的声响。
操作间很大,但出乎意料的,他们没看到任何装置,里面竟然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倒在地上,胸膛在不明显地起伏。
人还活着。
诸伏景光的呼吸变急促了,向来沉稳的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几根细腻纤长的手指捏住,有一个女人的轻笑声贴在他耳边响起。
“我想把它送给你。”
“——作为你今天成功完成任务的奖励。”
他强迫自己无视这些莫名响起的声音,越过所有人,朝那里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
一个男人躺在那里,露在外面的皮肤红肿,染过的头发贴着地板,身侧的手指抽搐,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像是被指甲抓挠过伤痕。
跟着一起进来的公安同事愕然:
“他是谁?!江藤呢?!?”
……
同一时间。
警视厅附近的日比谷公园,佐藤美和子不得不停在挡车柱前,她和高木涉、江户川柯南飞快下车,朝自由之钟方向跑去。
高木涉一边跑一边汇报:“白鸟警官他们赶到了,已经派出救援人员下水打捞。他们还找到了目击者,说在上午时看到了一个和门矢信很像的人来过这附近!”
“那应该没错了!”佐藤美和子高兴道。
江户川柯南没有说话,他把平板扔在车上,只拿着手机,努力跟着两个腿比他长得多的刑警。
三人跑到了自由之钟附近,远远地他们看到了警戒线,外面凑着一些好奇围观的人,有警员正在劝离。
三人挤过人群来到警戒线前,那个劝人的警察认识佐藤美和子和高木涉,说了句辛苦了,没有阻拦。他没注意到他们腿边还跟着一个小孩。
江户川柯南一眼就看到了背对他们的白鸟任三郎,而在他的眼前,是那个和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大桶。
“白鸟警官!”
高木涉看到他,看到桶和旁边的盖子,高兴地喊了起来:“太好了,已经打捞……”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江户川柯南个子不够,跳到了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在好不容易看清桶内的情况时,他整个人动弹不能。
江藤大藏坐在里面。
他两只手搭在腿上,这是一种很放松的坐姿,他一只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指尖血肉模糊。那个氧气瓶就落在他的双腿间。
“死亡时间超过一个小时。”白鸟叹了口气,“盖子卡死了,他想逃,但逃不出来。而且卡的角度很微妙,只有从里面推动才会卡在那里……”
江户川柯南还是一动不动。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果然如此。
这时佐藤美和子接到了邮件,她脸色难看地接起,然后表情变得更难看:“公安那边,也在东海村找了一人,人还活着,但……”
她有点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
“他近距离遭受了严重的核辐射,已经送往国立放射科学研究所了。”
高木涉有点懵:“江藤警官不是在这里吗,那边找到的是谁?”
佐藤美和子放下手机:“你还记得之前使馆爆炸案里,那个趁着混乱,故意在商业街投放恶作剧炸弹、企图抢劫的混混吗?就是他。商家不起诉他,他在结案后不久就被放了。”
“为什么他会……”高木涉不解。
“因为他是七年前和江藤警官一起,杀死门矢母亲的人。”
江户川柯南低垂下头。
——“当时有两个少年共同犯罪,一起杀了人,前原检察官认为他们手段恶劣,必须严惩。但其中一人家庭背景有点特殊,为此在接手案子时,他就接到了‘提醒’,让他对他们从轻处理。”
他早就知道的。
当年坂口正义律师接手的、涉及江藤大藏的案子里,其实有两名罪犯。
那位前检察官告诉他,他们两个刚被逮捕、公安尚未介入时曾亲口承认过,一个动手按人,另一个录了视频。但警方没有找到视频,所以不算证据。
死者指缝里的皮屑也的确不是江藤大藏的,而是另一个人的。那个人被挠伤,为避免伤口沾到污水,所以他只负责拍摄和按着门矢信,没靠近池塘。
而且,他还早就隐约意识到……
“——那个网上直播也不是真的直播,是录播。”江户川柯南低声道,“真正的时间,恐怕提前了一个小时。”
天气不对,今天东京从八点就开始下雨,这次降雨的区域很大,可视频背景里的天空只是阴沉,窗沿也是干的。
明明这么明显。
可是,他因为不想接受江藤已死、门矢杀了人,一直没有、或者说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思考。
他没能……救下他……
江户川柯南陷入低落的情绪。
他没注意到,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缓步走到他的身后。
……
警视厅。
“你尝试杀人,杀人可是最严重的罪行,哪怕你是未成年人,都会从严处理。你真的要为此赔上你的未来?”
门矢信看着眼前的公安。
他感到心口有团名为愤怒的火正在熊熊燃烧。
在这股极度的怒火中,他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数小时前,在工厂里的画面。
“不过今天,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个找上他的人这么说着退到了一边,他走上前,再次打量起这个被他们袭击、捉回来的现役公安。
江藤大藏脸上没有毛巾,这次他看清了他的脸。那张印刻在记忆深处、每次做噩梦都会重复想起的脸,瞬间变得一片煞白。
“你还记得他吗?”旁边的人轻声问。
话音落地,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我……”
江藤大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像是羞耻,又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在害怕,收缩的瞳孔在微微颤抖。
门矢信看着他,没关注身边的人,他一字一顿道:“可我一直记得你。你今天还跑去我母亲的墓地打扰她,我们就是在那里袭击了你。”
江藤大藏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门矢信身边的另一个人身上。门矢信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这位在几天前拜访他、带来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今天还和他一起进行袭击的陌生男人,有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街头随处可见的亚裔面容。
见他看来,还友好地笑了下。
“小信,我们还是先来听听这位公安先生为什么要去打扰你的母亲吧,以此来决定他的死法。你看如何?”
门矢信点点头:“好。”
片刻后他想起重要的事,迟疑地问道:“那边的录像……”
“没事。我会剪辑再发布,保证大部分人看不出来。”对方安慰道。
门矢信这才放心,又去看江藤大藏。
江藤大藏直到这时才从惊愕中回过神,脸色一点点变得白,然而面对眼前的少年,他原本铿锵有力的正义话语,变得磕磕巴巴。
“我只是……想去道歉。”
他说:“我想向死者忏悔。我一直后悔杀了人,想为此赎罪。我会去救更多人,以此填补我的罪孽。”
门矢信愣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下意识又去看身边的人。
“你恶不恶心。”
他身边的人轻飘飘地道。
“你说忏悔,可你从没拜访门矢家,也没亲自来到门矢信面前,说过哪怕一句‘对不起’。你连他这几个月生活拮据,全身只剩不到两千日元,这点钱花完就要饿死了都不知道。”
“你这种人我见过不少,没坏到彻底,一开始杀人是图刺激,脱离中二病后就开始后悔,但又不敢真的付出什么。”
“因为怕死,所以不敢以命偿命,因为担心不被原谅,所以不敢出现在家属眼前;你更怕被别人知道你的过往,因为这会影响包庇你的父亲。”
“所以扫墓多好啊,避开所有人,往那一站,就能理直气壮地告诉自己‘我已经认错了’,虽然本质上什么都没做,但良心的痛苦减少了。”
“那些自称去救更多人来赎罪也是一个道理,上司这么说,是图心有愧疚更方便去压榨的劳动力,自己这么说,也只是在安慰自己。”
“这种事你们骗骗自己就算了,别骗别人。骗不过的。”
门矢信幡然醒悟,再次厌恶又憎恨地看着江藤大藏。
江藤大藏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白。脸色变得比刚被取下毛巾时更加惨白。
“我没有……”他喃喃道。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男人,脸上那种柔和的笑完全消失了。
“别装了。”他说,“赶紧去死吧。我会联络你爸给你收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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