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汐尺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生在自己面前流眼泪,不由自主地呆在原地,她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都没从他脸上移开目光。
“你是来看电影的,还是来看我的?”夏平昼面无表情地问。
绫濑折纸沉默了片刻,这才收回目光,“看猫。”
“那在家也能看。”
“在外面不一样。”
在这之后,两人离开了电影院,一路上不少人冲着他们侧目,甚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任由谁都以为这个女孩在玩Cosplay,不然谁会在大白天穿着一身和服逛街。
不过,其实无论夏平昼还是绫濑折纸,他们的外观本身就已经很出众,足够引人注目,尤其后者,清冽、淡漠、素白。
只不过眼神微微空洞了些许,远远望去,像是一具无暇的人偶,在夏日的阳光下,她素白的脸上稍微有了一抹温暖的水桃色。
夏平昼陪着她逛了逛黎京的小吃街,暑假的街道算得上人满为患,阳光暴晒而下,树上的蝉在玩命地叫着。
他在路上问她电影好看么,绫濑折纸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在纸上写字,说你的呼吸声很吵,让我不能专心看电影。
“所以,你也睡着了?”夏平昼把一串糖葫芦递在她手里,自己吃着那盒甜甜圈。
“对,所以睡着了。”绫濑折纸接过糖葫芦,淡淡地说,“都怪小猫。”
逛完美食街后,离两人预订的黎京海洋馆夜场开场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他们挤进了刚刚重建完毕的黎京星光游乐园,和工作人员买了票,又坐了一回摩天轮。
值得一提的是,这座摩天轮在半个月之前,因为异行者鬼钟与某不知名虹翼成员的战斗而惨遭毁坏,几乎整座摩天轮都坍塌而下,被深深地埋进了土地里。
但异行者协会赔了一笔巨款,同时派出了一名擅长修复建筑的异行者,参与进了游乐设施的修复工作里。
于是离被邪恶的鬼钟毁坏仅仅才过了十多天的时间,这座摩天轮就已经重建完毕,效率高得令人叹为观止,有记者怀疑这名参与修复工作的热心异行者是否为“吞银”。
于是在吞银执行任务时,记者抓住机会追问,却被吞银一口否定,他冷冷地说:“我哪有闲情管这种小事?”
事后有小孩和吞银索要签名,同时问他游乐园是不是他修好的时候,吞银却一口承认,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守护小孩子的快乐和梦想也是我的工作。”
而在摩天轮修建完成之后,游乐园的园长又抓住了噱头,把这座摩天轮命名为“鬼钟之墓”,在微博上大肆声称,这是虹翼的大人物与鬼钟决战的场所,传奇罪犯鬼钟就是陨落于此地!
第二天这条信息火爆了全网。
一时间,这座摩天轮好像变成了当地游客必经的景点,游客来往不断。游乐园的业绩暴涨,园长这一次灵机一动的营销策略,彻底盘活了这座本来已经临近废业的游乐园。
此时此刻,天已经黑了下来,黄昏将逝的傍晚,星光摩天轮的其中一节车厢正摇摇晃晃地升向天空,在落日余晖之下熠熠生辉。
“你就这么喜欢摩天轮?”夏平昼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和服少女,又循着她的目光望向了窗外。
夕阳缓缓地垂落到了地平线的下方,收走洒落在城市里的光芒,整座城市黯淡一片,紧接着点点灯光亮起,在少年少女的瞳孔中映出了一片星海般的景象。
绫濑折纸这时才回过头来,垂眼想了想,“不是很喜欢。”
“那为什么又要坐一次。”夏平昼歪了歪头。
“因为喜欢和小猫一起坐摩天轮。”绫濑折纸轻声说。
夏平昼一愣,“行,以后可以天天陪你坐摩天轮,只是同一个地方的摩天轮风景看多就腻了,我们可以多去其他城市逛一逛,就像上次在伦敦那样。”
绫濑折纸安静地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他们下了摩天轮,在商场提前吃完一顿晚饭,便趁着饭点,匆匆忙忙来到了海洋馆。这时候黎京海洋馆的夜场才刚刚开始,他们是第一批客人。
两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玩了整整一天时间,就是为了能在最好的时间点来到海洋馆观赏。
如果不在夜晚赶过来,那么很难体会到海洋馆本应有的氛围。
原本还算新奇的体验,全都被空气之中喧嚣的人声和拥挤人潮的汗臭味抹去,这便是暑假。对喜欢热闹的人来说,无疑一件是好事,但夏平昼和绫濑折纸显然并非如此。
两人生来性格淡漠,不喜与他人交流,当两人面无表情地走在一起,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聊起天来,身边的人看见,怕不是都得暗自感慨一句,“智械危机已经提前到来了么?”
这一会儿,幽暗无光的隧道宛如深海,鬼鬼魅魅的鱼群从水槽里游过,散落下了一片片微薄的荧光,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后面还有水母主题展区,鲸鲨巨型展缸,海豚剧场,你想先去哪?”夏平昼低头看着工作人员发放的地图。
“你去哪,我就去哪。”绫濑折纸慢慢地向前走着,漫不经心地说。
“如果真的我去哪,你去哪,那我们现在应该在家里待着睡大觉,而不是在海洋馆里。”夏平昼望着地图,喃喃地说,“果然,女人说的话一点都不能信么?”
和服少女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小猫,哈气了。”
夏平昼不再看那张海洋馆的地图,抬起头来,扭头看向隧道的右侧。
这时候,海底隧道顶部的天窗忽然打开,月光倾落而下,穿透水面,形成一片波光粼粼的光斑,少女身穿海蓝色和服的身影,与那一束海底幽光重叠在一起。
她低垂着眼帘,恍惚而明丽,像是盛开在昨日的花束。
夏平昼盯着她,两人相处了这么久,绫濑折纸一发呆想事情他就看得出来。
这时,眼前的和服少女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悄然放慢了脚步,夏平昼移开了目光,静静等着她说话。
沉默片刻之后,绫濑折纸忽然开了口,“你问过我……如果离开旅团,我怎么想。”
夏平昼挑了挑眉毛,他还记得那时绫濑折纸说过,白鸦旅团带给了她自由,所以她不会离开。
于是他自然也明白了,等他杀死了开膛手的那一刻,绫濑折纸应该不会和他走,没想到时隔多日,她又提起了这件事。
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呢?我可以劝她和我离开呢?他想。
“怎么了?”沉默了片刻,夏平昼开口问。
“泷影和团长带我走了,所以我离开了家族。”和服少女说,“那时,我还什么都不明白,我只是在想会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夏平昼默然不语。
半晌过后,他忽然伸手摸了一下外套的口袋。口袋里空空如也,这是因为他把自己和绫濑折纸的手机都交到了工作人员那里。工作人员帮他存在了储物柜里。
但工作人员的语气很奇怪,他第一次见到逛个水族馆还要把手机存起来的,正常人不该留着在馆内拍照么?
夏平昼嘴上对工作人员说,这样比较能专心观光,但实际上只是不想让黑客那小子偷听他们的对话而已。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夏平昼忽然说。
和服少女微微放慢了脚步,从水槽里的白鲸上移目,扭头看他。
“什么?”她问。
“你一直都被别人牵着走,没自己的想法。”夏平昼面无表情地说,“父亲要你别在他面前笑,你就不笑了;管家大叔要你和他一起离开黑道家族,你就离开了……所以,我要你和我走,你也会走,就像一具任人摆布的人偶那样,对么?”
绫濑折纸怔了一下。
夏平昼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不是‘你去哪,我就去哪’,而是你想去哪,你愿意待在哪里。”
和服少女垂着头。
她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旋即缓缓地抬起眼,清冽的眼睛看向了夏平昼的侧脸。
“我说了。”
“说什么?”
“已经说过了。”
“什么时候?”
“很多次,都说过了。”她嘴唇翕动,几乎一字一顿。
“可我不明白。”
“想待在你身边。”她轻声说,“但我不会离开旅团。”
“为什么?”
“因为这是泷影带给我的地方。”和服少女说,“他死了,所以我离开了旅团,和把他忘了有什么区别?”
夏平昼低声说,“管家大叔是一个好人,他的确比你的那个黑道老爹来说,他的确更像一个父亲,但你有没有想过,他让你加入旅团,也许只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时只有白鸦旅团能带你离开你的家族,其他人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他别无他法,只能依附于白鸦旅团。”
夏平昼顿了顿:“可待在旅团,对你来说未必就是正确的,也许管家大叔在死之前更希望你能够找到机会离开旅团,不再过着这样烧杀劫掠的生活,只是他开不了口。”
“你说了,我们是恶人,从一开始就是。”和服少女轻声说,“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对,我们的确杀了很多人,无辜的人。无药可救。但未必以后也得这样。”夏平昼问,“你真的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么?我们随时可能会死,就像蓝多多和管家大叔那样。我们还活着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运气够好,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运气,更别说和湖猎开战了。”
“我不想你死,失去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为什么不走?”
“我不明白,我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她低声说,“没人告诉过我。”
“也许是在一个偏远的北方城市开一家书店,你喜欢看书,每天可以坐在柜台后边看书。冬天到了可以看雪,北方有极光,那时夜空会很亮,青色的光芒横亘整片天空。”
夏平昼轻声说着,从始至终都没有用余光看她一眼。
和服少女沉默着,她垂着眼帘,漆黑的眸子映着那一抹照入海底的月光。
“你会和我一起么?”半晌过后,她抬起头问,“一起看书,看雪,还有很多……”
“嗯。”
“真的?”
“对,是真的。”夏平昼说,“我会和你一起。”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又一次试探着问,“这是最后一次问你,如果我离开了旅团……那你会和我一起走么?”
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这很有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否则在叛变的那一刻,他将会和绫濑折纸拔刀相向。
可他的话语却像是被海底隧道里的幽静吞没了那样,良久没有回应。
夏平昼沉默着。
绫濑折纸也沉默着。
这时候,一片散发着荧光的鱼群从他们的头顶游过,像是流动的星空,海底隧道的天窗又一次阖上了,那一抹月光也消失在了两人的眼中,这一刻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和服少女忽然抬起头来,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一纸素白的纸鸢。
夏平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并没有对上她的目光,而是先一步动了身。
驻足了片刻,绫濑折纸跟着往前走去。
海洋馆内静悄悄的。
夏平昼走在前边,和服少女静默无声地跟在身后,她低头看着凉鞋,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蹭去,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幽暗的隧道里,这一刻游动的鱼群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片刻之后,夏平昼穿过了海底隧道,来到了海洋馆的水母主题展区。
幽蓝的水槽里,水母在斑驳的光影中游动着,犹如一束水上芭蕾,触须缓缓摇曳,折射出了迷幻的光。
夜场的灯光明了又暗,水母缸也忽明忽灭,随灯光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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