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山青
整个城镇,就像一座缓慢燃烧的熔炉。
而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在被这诡异而凶猛的瘟疫从内到外吞噬,一点点地烤干、腐蚀,最终痛苦地逝去。
聂维扬抿了抿嘴。他只觉得脚下沙土滚烫。
饶是让他再怎么想,他也没想到,这个时间段的亚洲南部,是这样的情况。
因为在上周目,这些信息根本没有被记载下来!
上周目的他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上,这里已经成为了拜母神教和生命神教的地盘……是啊,那些人怎么可能记录这些事,记录这些折磨了无数人的瘟疫详情?甚至连面前这些人,在上周目,恐怕都早早死去,埋在泥里都有人嫌他们污染土地!
聂维扬身上的护盾光芒一直未曾消逝,在空中尘灰弥漫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能量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
虽然这对他而言依然算不得负担,但这也证明了,空气中存在某种力量,正在试图侵蚀他的护盾。
“……”聂维扬想看一眼不远处挤成一团的几个孩子,但他忍住了。他皱眉闭了闭眼,尽量降低了自己双眼的威慑力,然后切换语言高声发问:“这里有管理者吗?”
明明四面八方全是人,但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是不计其数心理活动混乱地涌动着,可即便如此,麻木与寂静也环绕着聂维扬:这些人的心理活动中,麻木、恐惧、绝望占大多数,也有少数嫉妒、贪婪与渴望,还有些人在琢磨着他们仅有的一切能从聂维扬这里换到什么……
这让聂维扬的手指不由得轻轻点动剑柄,下意识打开技能列表看了几圈。
他早已经有了群体技能,例如此前使用过的[圣静所]。其中群体防御、增益、治疗技能都有,但他是个圣骑士,他自身的技能列表中不存在解除疾病状态的技能——这种技能只有治疗职业的技能树会携带,此外就需要通过技能书学习了。
“这里有管理者吗?”
聂维扬耐心地再次发问,这一次,他听见了些许响声,从一处棚屋阴影中传来。
好一会儿,一道身影从棚屋里踉跄而出。那是个男人,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形貌极其消瘦,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在他两耳的位置生长着一对柔软的白色羽翅,此刻正因虚弱和紧张而微微下垂,汗水浸透了他发黄的旧衬衫,凝结出地图般的纹路。
这男人与当地人样貌不同,倒像是个华夏人,他靠在棚屋门边,盯着聂维扬的下巴,双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但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带着一种绝境里生出的强硬:
“你是谁?从哪里来?说明你的来意。”这人的话语简洁,直奔核心,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生存是这里唯一的话题。
聂维扬微微眯眼。
“过路人,华夏人。”聂维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与周遭酷热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看到这里的事件标记,过来看看。”
“看看?”那男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但那眼中更多的是苦涩:“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快死的人,和没人能治的病。
“如果你是来找物资或者找乐子的,我劝你立刻调头离开,趁你还能走得动。”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保护性的敌意,既是在保护镇子里残存的人,也可能是在保护这个外来者,免得他也陷进这片泥沼。
聂维扬的目光越过这人的肩膀,扫过棚屋阴影里那些蜷缩的身影,以及更远处几个正在用稀缺净水小心翼翼喂食给患者的人。
“你是华夏人吗?”他用汉语发问。
“嗯?”那人微微睁大了眼:“你是华夏人?”
“嗯。”聂维扬点头,“我不是医生,但我是圣骑士。”他说,语气平静,令人安心,“或许我能帮上点忙。但现在,我得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没有许诺能治愈,而是提出了更实际的可能——一些适当的帮助。当然,这不是毫无代价的。
在新世界,这比空泛的同情更有价值。
男人审视着聂维扬,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
他需要帮助,任何形式的帮助,但他也深知引狼入室的危险。这个陌生人气度不凡,在这种环境下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镇定,绝非寻常之辈……但要是这样的人想做些什么,也必然是绝对的大事。
热风呜咽着穿过围墙缝隙。
很快,男人侧了侧身,让开道路。
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
“我是林寿恒,暂时……负责这里的事情。
“如果你真想帮忙,进来谈吧。但记住,”他死死盯着聂维扬握剑的手,“在这里,任何一点资源,都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如果你最终决定离开,那就直接说、直接走。别浪费时间,也别带来更多麻烦。”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试探。
聂维扬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迈步走进了棚屋阴影之中。
草药和病患气味扑面而来,在他的个人资料栏里,[死厄交织]四个字,正闪闪发光。
第273章 血色残阳
棚屋里简陋得令人心酸,除了一张床板外,只有一个盛放了少量清水的粗糙瓦罐,和一张摊在地上的兽皮地图。
林寿恒刚进入棚屋,想和聂维扬稍作详谈,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背叛了他。
连日高烧、疲惫和营养匮乏榨干了他的气力,他脚下虚浮,一个踉跄,消瘦身躯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软倒。
聂维扬反应极快,几乎在他身形晃动的瞬间便已出手,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上臂,力道沉稳坚定,不止止住了他倒下的趋势,甚至将他一把拎了起来,摆在了那床板上。
眼前一黑就换了个地方的林寿恒:“……?”
聂维扬倾斜长剑剑柄,在林寿恒臂膀上轻轻一碰。一股温和能量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瞬间涌入林寿恒近乎枯竭的身体。
[治愈之灵]!
林寿恒的等级不高,不过十七八级的样子,聂维扬这四十级圣骑士的强大治愈术落下,效果立竿见影。
他猛地倒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原本因高热和虚弱而蜡黄灰败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涌上一抹短暂的血色,如同回光返照。
而眼中那层挥之不去的浑浊与疲惫,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擦去,显露出一丝清明底色,整个佝偻身躯都下意识挺直了些,像是久旱秧苗迎来甘霖,焕发出一瞬生机。
然而,这振奋的景象如同烈日下的露珠,转瞬即逝。
几乎就在林寿恒生命气息被强行拉满的下一秒,热疫的腐蚀便再次反扑。
他脸上那抹血色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刚刚挺直些许的脊梁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肉眼可见地重新佝偻下去,仅比之前好了一点。
最终,他的生命值回落到了最初的状态,只有总值的30%。
林寿恒重重地往后靠,在他身后,是一根支撑棚屋的霉变木柱。
他额头上再次渗出热汗,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眼里带着认命的意味。
“谢谢……你的好意。
“但真的,不用白费功夫。”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态:“热疫不结束,再多治疗也只是往破碗里倒水,能解一时之渴,却改变不了结局。
“这里所有的人,迟早都要被这东西耗死。”
他闭上眼,仿佛连维持视觉感知都成了一种负担。聂维扬沉默着,没有反驳,只是双手拄着长剑。
“说说吧,”聂维扬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质感,反而奇异地压制了空气中蔓延的痛苦与不安:“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说起。”
他的脸色冷硬。
他已经从林寿恒心底深处听到了一些信息,这让他的心情开始变得不太好。
而林寿恒深吸了一口灼热而污浊的空气,努力凝聚起涣散的精神,开始叙述。
他的话语起初还有些断续,但很快,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无奈,便洪水般奔涌而出。
“这片疫区……有三个‘养殖庄园’。”
他的牙齿都在微微打颤,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屈辱。
“掌控那里的那些人……是渣滓,是脓疮!”他一个激动差点把自己整昏过去,但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在地球上时,他们多少还披着人皮,受国际公约、法律道德的束缚。
“但是到了新世界,人人都获得了或强或弱的力量,他们发现自己拥有了更强的武力,头顶上却没了规则束缚……”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讽刺。配合他病弱的姿态,显得格外凄凉。
“最初,他们还知道装一下,因为以往被他们压迫的人想报仇,他们就要带着自己的人杀来杀去,对着没仇的强者装装可怜。
“但血月上行,怪物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时候,他们撕下面具,用普通人的命去填,硬生生用尸体堆出了一条生路,保住了他们自己的核心势力。
“从那以后,他们就彻底不装了,变得比怪物还像怪物……”
聂维扬的手指轻轻在剑柄上敲动,剑身亮起轻微的白光。
“他们开始养殖我们这些普通人,把我们当做会说话、会干活的牲畜,甚至……”林寿恒的声音因愤怒与仇恨而颤抖起来:“他们故意传播瘟疫!‘热疫’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手笔之一!
“他们控制着少数拥有治愈能力的人,或者干脆让自己人学一些只能缓解、无法根除疾病的法术,然后向我们高价出售!
“一个普通人,拼死拼活劳作许久,采集到的那点资源,猎到的那些皮肉,可能只够换取一次暂时压制病情、让自己能多喘几天气的法术!”
——贩罪者。
这是贩罪者常用的收割技巧,一般庄园主是纯粹的奴隶主,不玩这套。
“因为身染疫病,身体持续虚弱,我们根本没办法有效的战斗,去快速提升等级,获取变强的资本。
“而在一些人进入避难所,从副本里获得变强的资源之后……避难所入口,也被他们的人把守……”
林寿恒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但很快,他无力地松开了手。
“恶性循环,就像一个不断从山坡上滚下的雪球,越滚越大,速度越来越快,把我们所有人,都压在这烂泥里动弹不得。”
这像是在用钝刀刮肉。
这绝对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地狱图景。
资源被垄断,力量被压制,生命被疾病和剥削一点点蚕食耗干,而那些施暴者,则踏着他们的尸骨,享受着血腥的丰收。
“……我明白了。”聂维扬轻声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林寿恒下意识看了一眼那把剑,还有剑上苍劲有力的大手。他脑海中不断闪烁着‘圣骑士’这个词汇……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我想……”
就在这时,聂维扬忽然转头看向镇子西边,很快,那里传来一阵骚动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几乎不成调子的哭嚎,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挣扎与虚弱呻吟,还有几个男人粗鲁而不耐烦的呵斥,与推搡拉扯的动静。
一个面带菜色、眼神惶恐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到棚屋门口,对着里面的林寿恒喊道:“林老师!不好了!
“阿吉……阿吉他们家的人,要……要把他扔出镇子自生自灭了!”
林寿恒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却是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摇晃。如果不是聂维扬伸手扶住,他险些再次栽倒。
他脸上充满了交织的痛苦与无力,声音嘶哑:“又来了……
“他们觉得……觉得病得太重,没价值的人,就会扔到河边,让变异动物吃,动物聪明,吃了肉,就会更少进围墙……
“我是个……物理老师,阿吉是我学生里,最聪明的一个……”
聂维扬盯着林寿恒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微风拂过他身边,微妙地变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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