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山青
“这些信徒,并非不想更进一步,成为那些穿着白袍、享有特权的核心教众。
“实在是生命神教选拔核心成员的标准也很现实。他们要求身体强健,没有明显的疾病或残疾,甚至对年龄和外貌都有所挑剔。
“像我们这里的人,多数面黄肌瘦,被‘热疫’折磨得不成人形,根本达不到他们的准入标准,只能徘徊在最外围,贡献着微薄的信仰和劳力,却享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还要因此而互相分割。而宗教之中,因为这种等级划分,内部也产生了更多倾轧。
“信生命神教的看不起有其它信仰的,有其它信仰的看不起不信神的,当然,不信神的已经几乎没有了。
“毕竟我们来到这片土地,就是最伟大的神迹,不是吗?”
苗伦低头,在胸口点了一下,又画了一个同心圆。
“伟大的土星注视着我们。”
聂维扬:“……”
随后,苗伦将注意力扯回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指向棚屋之外:“这该死的‘热疫’,本来就和生命庄园脱不了干系!
“他们散播疾病,又垄断治疗,用这种方式捆绑、压榨所有人!看着他们利用别人的苦难建立起自己的神坛,我……”
聂维扬微微挑眉:“你很不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苗伦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眼里充满了仇恨:“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他们抢走了我们应有的一切!安稳的生活,健康的身体,活下去的希望!”
“好吧。”聂维扬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那么,我现在想知道,你的这种不高兴,究竟是因为他们抢走了‘你’应有的一切,还是因为他们抢走了‘你们’——这些本地人应有的一切?”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亦或者是,他们在这样做之后,却又竖起高墙,将你们排斥在外,不许你们加入进去,分享那份靠掠夺积累起来的‘果实’?”
棚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此时三人呈三角状对坐,艾伯特身体微微前倾,没有太大反应,但眼神更加警惕,如同一头猛虎观察两头即将爆发冲突的猛兽,谨慎地在聂维扬和苗伦之间来回移动。
苗伦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的拳头捏散了火球,黑暗中只有聂维扬散发淡淡红光的眼睛仍然明亮。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棚户区噪音,在屋内回荡。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愤怒、屈辱、悲伤……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最终,他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一种带着哭腔的破碎声音从他喉咙里迸出。
“你懂什么……你这种高高在上的人懂什么!”他声音颤抖,“我全家……我阿爸阿妈,就是最早一批染上‘热疫’倒下的!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他们就在我眼前……浑身溃烂,发着高烧,痛苦地走了!”
他用力捶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的两个姐姐……为了给家里找点能吃的东西,冒险去庄园讨活干,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有人说……看到她们被带进了那座白墙里面,说是去享福了,可我知道……我知道她们肯定已经……”
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还有我最小的妹妹……那么小,那么乖……她只是饿,太饿了,偷偷跑去捡庄园倒出来的垃圾吃……被他们放出来的狗……活活咬死……”
他猛地指向聂维扬,泪水涟涟,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被深深刺伤的愤怒:“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不能加入他们?!
“我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你……你一向这样……这样傲慢吗?!用这种问题来羞辱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这控诉如此尖锐,如此痛苦。
但聂维扬的神色依然温和。
“所以。”他说,“你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还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一个高智力属性的法师,却让自己的姐姐去讨食,让妹妹去捡垃圾吃?
“我看得出来,你的状态很好,也没有染病。但热疫的传染性很强……”
聂维扬说着,他想起之前自己身上那一闪而逝的热疫效果,甚至笑了起来,笑声在胸腔里回荡,冷得像冰结的过程。
“你父母重病的时候,是谁照顾的他们?”他问。
苗伦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285章 往来无踪
“我时常认为,人类是多面的,而多面的人生活在这世界,世界也变得多面。”聂维扬说,“在这多面世界上,我们要学会对人性宽容。但是,苗伦,如果你想别人对你宽容……”
他掏出一个保温杯,手指意味深长地摩挲紧紧锁定的杯口。
“……你至少要把脑子放清楚,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撒谎。”聂维扬微笑道,“否则,别人很难告诉自己,你值得浪费时间。”
艾伯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杯子。
他闻见了一丝微妙的血腥气。
聂维扬的态度并不咄咄逼人,他的微笑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微妙的值得信赖,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告诉二人,对恶徒与叛徒而言,聂维扬或许依然值得信赖,但绝不善良。
苗伦的冷汗从背后滑落,他脸色苍白,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低下了头。
“……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他轻声问。
“很简单。”聂维扬微笑道,“告诉我,他们给了你多少?你知道你应该说实话。”
艾伯特长长叹息。
棚屋内,空气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苗伦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他瘫坐在地,带着哭腔交代了生命神教许诺给他的‘好处’——那不仅仅是足以让他和他的人活下去的食物、净水,更包括在生命神教描绘的新秩序中一个相对优越的位置,一个可以彻底摆脱泥沼、拥有一定权力的光明未来。
而这一切的代价,简单而残酷:就是将罗塔尔·艾伯特和他所带领的‘灯火’第二小队,引入生命神教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规划……我只负责引诱……”苗伦的声音颤抖:“原谅我……我还有那么多手下要养。”
艾伯特一直低着头,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塌陷,没有说话。
聂维扬能听到他心中翻涌的并非被背叛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悲哀与理解的疲惫。
在上周目的时间线里,生命神教那座伪神雕像或许只有生杀循环之理的要素,但其残害生灵、压迫众生的行径大抵相同,艾伯特一样会来阻止。
而若没有外力介入,苗伦的出卖很可能成功了,这大概也是后来那个被称为‘死亡行者’的艾伯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内心充满狂躁与偏执的原因之一。
而这一次,生命神教试图塑造的伪神竟杂糅了二号管理员的形象。
他这个正主,又恰好在此刻插手了这件事。
这或许是一种宿命般奇妙的巧合,令人心情复杂的巧合。
他没有对苗伦的背叛发表任何评论,也没有做出审判,他只是站起身,对依旧低着头的艾伯特平静地说道:“我会再来找你的。”
然后,他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棚屋,将如何处理苗伦这个棘手的问题,留给了艾伯特自己。
聂维扬微笑着,和棚屋外不远处守着的人手点头打招呼。那些人见他这个陌生人出来,有点发懵,但从草席下又能看到艾伯特和苗伦没什么事,也就只是和聂维扬互相点头。
艾伯特的信任被辜负,理应由他来决定如何了结。至于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聂维扬不清楚,也无意去探究。他重新戴上悲泣假相,把自己伪装成了过去他杀死过的人之一,准备进一步探查庄园,寻找这附近的避难所。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时,一股被注视的微妙感觉忽然从侧面传来。
他下意识转头望去。
在一棵枯瘦的老树下,静静地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性,身姿纤细,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衣裙。
那衣裙宽大整洁,让聂维扬想起他在4701避难所副本里的制服之一,而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同新雪般的纯白长发,以及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那双眼正空洞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聂维扬心中警兆蔓延。
这个人,并不存在于他此刻的感知里!
她就像是一个突然插入现实的幻影,若非那奇特的注视感,他几乎会忽略她的存在,更无法读取思想。
这异常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改变方向,径直朝那棵树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女孩的容貌精致得不似真人,带着一种混血般模糊了地域特征的美感,却让聂维扬隐隐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她的眼神空洞无物,仿佛没有焦点,只是恰好朝向这边。
“你好?”聂维扬在距离她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和地打了个招呼。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转头,没有眨眼,甚至连一丝肌肉的牵动都没有。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地的、做工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等身人偶,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是盲人吗?聂维扬心中推测。但即便是盲人,也会对声音、气流或者近距离的存在产生反应。
而且,盲人又如何会带来那种如同实质的注视感?
至于那身衣服……
聂维扬降低声音,又用前文明通用语打了个招呼:“问好,女士。”
女孩依旧毫无反应。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蹊跷,一阵温暖微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缕尘埃。树梢之上,一片叶子脱离了枝干的挽留,打着旋儿轻轻飘落下来。
落叶触碰女孩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影如同烟雾消散,又让人想起平静水面的倒影如何被石子打散。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能量激荡的涟漪,更没有空间扭曲的迹象,她就那样在聂维扬的眼前,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那棵虬枝盘扎的老树,以及那片缓缓飘落的枯叶。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光影带来错觉。
聂维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凝视着女孩消失的那片空间,试图捕捉任何可能残留的蛛丝马迹。片刻,他的眉头皱起。
——找不到。
——那里从没存在过‘人’。
这趟旅途的开端,真是精彩。
第286章 庄园与避难所
通过无线电,聂维扬将生命神教的渗透、那座亵渎的伪神雕像、当地人当前状态等关键情报传回了遥远的平都。
但关于那神秘白发女子的信息,他沉吟片刻,还是没有发送。毕竟他也不能确定,那道目光看的究竟是‘聂维扬’还是‘二号管理员’。
完成这项必要工作后,他不再耽搁,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道白色高墙,潜入生命庄园之中。
以他的身手,和臻至化境的潜行技巧,庄园外围那些重复路线的巡逻队,以及那些只能防备普通入侵者的简陋法术警报器,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他此刻无意打草惊蛇,那只会引发不必要的骚动和全面警戒,为他接下来的计划平添波折。
他的首要目标十分清晰:精准定位避难所的具体入口。
这类前文明遗产通常会被占领者置于重兵把守之下,或者位于防御体系最严密、最核心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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