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上山青
距离那个冰冷的系统公告出现,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三百多个小时的倒计时,像一道不断收紧的绞索,套在整个生命庄园的脖颈上。这种压力不可避免地传递到了最底层,连这处隐蔽的训练场也无法幸免。
玛莱偷偷看了一眼格洛丽亚。
这位年轻的蛇牙,也就是此前他们救下的双剑士,这几天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训练时下手也重了些,偶尔还会望着暗河流动的黑水出神。
她说过,在二号管理员到来之前,她们必须完成基础训练。
至于为什么,他们问了,格洛丽亚也没回答。
“其他人……他们去哪了?”哥貌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出了两人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几天前还一同接受训练的几个孩子,在一个晚上被带走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格洛丽亚正在擦拭自己那对寒光闪闪的双剑,闻言动作一顿。
她没有看哥貌,目光依旧停留在剑刃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们的身体无法承载生命的重量,回归循环了。”
玛莱和哥貌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他们不傻,‘回归循环’指的是什么,他们都很清楚。
那些被筛掉的孩子,恐怕已经成了那座日益高大的神像脚下,无人知晓的奠基石。
变强是有代价的,丰衣足食是有代价的……
这种认知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们的心脏,让他们意识到,他们必须更有用,才能留下来,得到这些教内大人们一直享受的待遇。
训练愈发严酷。格洛丽亚开始传授一些更精妙的双剑技巧,如何利用身体旋转发力,如何用一把剑格挡的同时另一把剑突刺要害。她的话也多了起来,尽管大多时候依旧谨慎。
“在二号管理员的事件到来之前,你们必须完成基础训练,兼职或准备就职双剑士。”一次指导玛莱纠正一个防守姿势时,格洛丽亚再次低声说道,“你们还没到十四岁,无法就职战斗职业,这是个麻烦事,但接受过双剑士训练之后,你们的就职列表一定会有双剑士……
“等到你们成功之后,就可以在教派内部提出申请,然后你们要进行一场仪式,你们会做一个梦,在梦里见到一条巨大的……”
她突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神色。玛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隐约在那片郁郁葱葱的绿色之间看到重重黑影。
“……总之,”格洛丽亚迅速恢复了常态,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小心所有蛇,尤其黑蛇。
“敬畏它们,那是生命的化身。”
她没有再说更多,但‘黑蛇’这个词,连同她那一刻异常的神情,深深烙印在玛莱和哥貌的脑海里。
他们想起刚到庄园时,远远瞥见过循环主祭脖子上盘绕的那条泛着幽光的黑蛇,那东西看人的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生气。
……生命的化身吗?
生命的化身,是那样的吗?
训练场外,庄园内部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巡逻的蛇牙队伍频率更高,眼神也更加凶戾。偶尔仆役们能听到循环主祭暴怒的呵斥,以及某种……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诵经的诡异声响,那声音源头,似乎正是那座日夜不停赶工的神像。
资源肉眼可见地变得紧缺,连训练后的食物配给都减少了。
格洛丽亚有时会把自己那份分一点给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哥貌,动作很快,仿佛生怕被人看见。
“格洛丽亚姐姐,”一次,玛莱在练习间隙,小声问道,“我们……能活下去吗?在‘管理员’来了之后。”
格洛丽亚正在检查哥貌手臂上一处新增的淤青,闻言,手指下意识微微用力,哥貌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叫出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玛莱以为她不会回答,她一定想了很多,不止有关二号管理员,但她没有倾诉任何过去的事。
“想活下去,就变得更强。”她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强到至少能决定自己怎么死。”
她没有看两个孩子的眼睛,转身走向暗河边,望着漆黑的水面,背影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玛莱和哥貌不再说话,只是更加拼命地投入训练。
挥剑,格挡,闪避……每一个动作都倾尽全力。
他们不知道那场注定到来的‘事件’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那座神像和所谓的仪式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们只知道,在这座日益疯狂的庄园里,在这个日益疯狂的世界里,力量是唯一可抓的救命稻草。
即使生命神教不安好心,但它的确拯救了他们的生命,为他们指引了一条道路。
至于这条路尽头是生天还是深渊,他们无从得知,只能握紧手中冰冷的利刃,在弥漫的恐慌与格洛丽亚沉默的庇护下,挣扎着向前。
……
与生命庄园的恐慌不同,拜母神教的庄园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肃穆。
他们的仪式要用到大量海水与海盐,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潮湿温润,令人安心。
信徒们身着深蓝近黑的长袍,每日在象征原始海洋的幽暗水池边进行着古老的仪式,吟诵着对生命起源与母性海洋的赞歌。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有关生命庄园与二号管理员的信息,像一块石头投入这片相对纯净的水域,激起了层层分歧的涟漪。
以名为‘潮汐咏者’的女性高级人员为首,拜母神庄园内部的一派,对此表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热疫,污染,涸泽而渔……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亵渎循环之理!”
潮汐咏者的声音如同拍岸的怒涛,在内部集会中回荡,“他们并非在侍奉生命,而是在制造死亡,终结健康的循环!生杀循环之理,无论杀的方式如何,死者都要再入循环!
“这样的‘污秽’,理应被海洋的意志彻底净化!”
第295章 潮褪之时
而另一派,以负责对外联络的高级人员‘潮汐潜者’为代表,则显得更加务实。
她摩挲着胸前由贝壳与深海矿石串成的圣徽,语气低沉冷静:“循环之理包含生与死,净化与吞噬。
“生命神教的行为固然……不够精致,但他们确实在汇聚庞大的生命能量,试图‘创造’某种存在。
“生命因原始需求与欲望而诞生,这从来与生命本身无关。无论成败,这本身就是循环的一部分,符合生命的道理。
“或许,这正是循环之理展现其严酷一面的时机。我们应当协助完成这个过程,并在恰当的时机引导其走向,将那份力量用于正途,归于真正的循环之道。”
“协助”?“引导”?激进者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对教义的背叛。
但潮汐潜者暗示了‘接管成果’的可能性,这悄然拨动了一些人心中的弦。
——如此庞大的财富在前,谁不想摘桃子呢?
“罢了,这些都太遥远。”潮汐咏者微微摇头,“现在的问题是,人员失踪案查明了吗?我们的合作伙伴,到底跑哪儿去了?”
……
与此同时,苦水镇,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正在艰难萌发。
秩序,这个在废墟与绝望中近乎绝迹的词汇,正被聂维扬、艾伯特等人用力量与规则重新编织起来。
艾伯特带着他整合起来的自卫队,目光锐利地巡视着划定的安全区,处理着零星争执与来自外部的骚扰,他的铁腕确保了最基本的稳定。
罗素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园丁,他找到的几处相对洁净的水源和催生出的可食用块茎与菌类,成了维系生存的方式。
而聂维扬,则成为了这个脆弱体系的核心。
他并不总是站在最前方,但他无处不在。分配物资时的公正,处理纠纷时的冷静,偶尔展露的圣光治愈,甚至只是他巡视营地时沉稳的步伐和平静而骇人……不是,是令人敬畏的目光,都像是一根定海神针,逐渐安定了人们惶恐的心。
这是聂维扬的尝试。现在还在华夏周边,事儿还比较好做,等往后再到远方去,他必须有一套自己习惯的‘安定他人,获取信任’的流程。
如今存在的人们都是从地球来的,早已习惯过秩序的他们只需要进行两三天复习,就能重新习惯日出而作,参与营地加固、卫生清洁或简单的采集工作。
聂维扬在重启之时,心中对未来的顾虑之一,就是人们会忘记自己的来处,忘记自己应走的道路。
因为他早就见过了。
二十年,足够让一代人长大的时间。在上周目,二十年后世界里的信任与秩序如此脆弱,以至于人们难以习惯按秩序行动,当每个人几乎都拥有一定程度上破坏秩序的力量,还有多少人会坚持学习、思考、成为他人身后的支持者?
即使在地球的互联网时代,都有不知多少人坚持认为地球是平的,或认为人类遭遇过的最大困难是大洪水,上帝的愤怒让人们的平均寿命从几千岁降低到了几十岁。
那在土卫六上,有多少人能以正常的方式思考?
秩序的崩坏,更是大大推动了这个问题的恶性发展。
人们总是满怀一种脆弱的韧性,脆弱时一句话就能打翻三观,坚定时没有什么能让人后退。
要如何维持它,至少现在,是全人类的事。
要如何在这之中把握各种平衡,取得信任但不被信仰,是聂维扬的事。
聂维扬盯着远方的生命庄园,眉头紧锁。
这几天里他确定了,智人心海的确在推动他的自我定位向二号管理员倾斜。
当然,对智人心海而言,最好的发展就是,聂维扬成为一个绝对冷酷无情的管理员,一个符合这身衣服定位的战争指挥官,一个为延续而不择手段,为复仇而撕碎未来的角色。
反正智人心海没有一个真正的自我,这样的二号管理员带来的痛苦,只会由地球来客承受。
而这或许也有一些道理,因为地球来客无论如何,在其生命结束后,都会成为智人心海的一部分……他们生死的波澜,都会冲击在二号管理员身上。
但是……
微风中,聂维扬没有向庄园方向前进,而是回过头。
炊烟的香气随风飘来,那风来自故乡的方向。
“老大!”罗素一溜烟跑了过来,一身叶子稀里哗啦属实让人不忍直视,他笑嘻嘻地凑进,从背包里掏出一片阔叶托着的糯米团,里头还有些芒果的香气。
“当当!第一锅第一个!”他把食物往聂维扬手里一塞,“不好吃去骂老林,我去给其他人分饭了!”
罗素又稀里哗啦地跑了。
聂维扬:“……”
他默默盯着那团黏糊糊的香甜糯米思考了一下,还是尝了一口。
还真别说,味道不错。
……
总之,此处人们对聂维扬等人的信任与依赖,在与日俱增。即使这信任依旧建立在流沙之上,但事情也还是顺着聂维扬的设想前进。
只是在每个早晨,远处生命庄园方向,偶尔会传来令人心悸的诡异能量波动,有时伴随着隐约的嘶吼声,有时则是那座伪神雕像方向冲天而起的温暖白光。
更不用说,每个人系统界面中冰冷的倒计时——
【[世界BOSS:二号管理员]已加入事件列表,6小时后开始。】
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逼迫人们做出选择。
“二号管理员……既然要刷新在这片区域,他会只针对庄园吗?”
“……他能带我们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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