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光下的小被子
这个动作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带起了一阵香风,道袍的下摆拂过廊柱,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王猛一眼,只是用她那依旧能看到一抹动人红晕的侧脸,对着那名弟子,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冰冷与威严,只是那语调,因为强行压制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显得有些过分的尖锐和紧绷。
“何事?
如此大惊小怪!”
那小弟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水盆都差点没端稳。
她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制作精美的拜帖,双手捧着,快步走了上来。
“回……回禀师父,方才山门外,有人送来这个……说是……说是指名要交给王……王公子的。”
王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灭绝师太那故作镇定,却依旧能从僵硬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其内心慌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夜已深沉。
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霜。
他本来还打算趁着夜色,再去“聊一聊”院子里那几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粮行老板,榨干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可没想到,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灭绝师太从弟子手中接过了那张拜帖。梅呢我想咏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拜帖的质地很奇特,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抚摸在一条冷血毒蛇的皮肤上。通体漆黑的帖子上,用银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蝎子,那蝎尾的毒钩,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寒光。
甚至不等凑近,一股极淡的、甜得发腻的异香,便从拜帖上散发出来,钻入鼻腔,让人闻之欲呕,又隐隐有些头晕目眩。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王猛。
此刻,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彻底被冰霜所取代。
她将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拜帖,伸到了王猛的面前,动作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急于摆脱的厌恶。
仿佛那不是一张拜帖,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是五毒门!”她的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你的!”
王猛接过那张入手冰凉滑腻的拜帖,目光在那只银线蝎子上一扫而过,随即看向灭绝师太那张冰封雪覆的脸。
他能感觉到,当她说出“五毒门”三个字时,这位心高气傲的峨眉掌门,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厌恶与忌惮的颤音。
灭绝师太的心沉了下去。
五毒门!
这个名字,在她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耳中,就如同最污秽的诅咒。
那是一个盘踞在南疆瘴气之地、与毒虫毒草为伍、行事百无禁忌的邪派。
而它的主人,更是让整个江湖都闻之色变的妖女。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关于那个女人的所有情报和传说。
五毒教教主,蓝凤凰。江湖人送外号——金蛇夫人。
这是一个光听名字,就能让男人骨头发酥,让女人心生警惕的称号。
传说中,那是一个极美的苗疆女子,美得像一朵盛开在悬崖峭壁上的、最娇艳的罂粟花,笑靥如花,吐气如兰,一颦一笑都能勾走男人的魂魄。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那副美艳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比世上最毒的蛇蝎还要歹毒的心。
她不像寻常武林中人那般苦练内功,而是走了另一条截然相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道——《五毒神功》。
那是一种将天下奇毒炼入己身的歹毒功法,以身饲毒,以毒练功。
修炼此功者,血液、内息、乃至呼出的一口气,都带着致命的剧毒。
在灭绝师太这种修炼纯阳内劲的正道宗师看来,这简直是对武学、对人体的最大亵渎!
而更让她忌惮的,是蓝凤凰手中的剑,和她的剑法。
金蛇剑。
那把造型诡异、剑尖分叉如蛇信的利刃,曾是百年前一位邪派奇人“金色郎君”夏雪宜的佩剑。
但在这个时代,江湖上早已没有了什么金色郎君。
只有金蛇夫人。
蓝凤凰手中的《金蛇剑法》,并非依附于任何男人得来的传承,而是她自己从某个遗迹中寻得,并结合她自身的毒功,将其练到了一个比传说中的夏雪宜更加诡异、更加狠辣的境界。
王猛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捏开了那张用毒液浸泡过的拜帖封口。
一股更加浓郁的、甜得发腻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名送上拜帖的峨眉小弟子,只是闻到了一丝逸散出来的气息,便觉得头脑发昏,眼前金星乱冒,身体一软就要栽倒,幸好被反应过来的灭绝师太一把扶住,用内力在她后心一拍,才让她缓过气来,脸上已是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灭绝师太挥手让那吓得魂飞魄散的弟子退下,目光重新落回到王猛身上,眼神中的忌惮与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
王猛却对这能轻易毒倒一名武者的异香恍若未闻,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将拜帖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品尝美酒般的、享受的表情。
“好香啊。
看似是剧毒,但其实是大补……
看来这位蓝凤凰,在制毒的品味上,倒是别出心裁。”
他低声自语着,随即展开了那张触感滑腻的帖子。
帖子上,用一种极其娟秀妩媚的、带着银粉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那字迹,柔媚入骨,仿佛出自一位正在闺房中思念情郎的怀春少女之手,每一个转折勾连之处,都带着一股能让男人心头发痒的、若有若无的媚意。
然而,那字里行间的内容,却与这字迹的风格,形成了最诡异、最恐怖的反差。
“闻王公子神威盖世,覆灭燕子坞,独战玄冥,竟能全身而退,不愧是当世真英雄。
可却于醉仙楼内,令我教数十位兄弟姐妹,得证极乐,魂归天姥。
凤凰心中,感佩莫名。
奈何姐妹们尸骨未寒,无人收敛,实为憾事。
城东‘销魂窟’,凤凰备下薄酒一杯,欲与公子一叙,共商姐妹们身后之事。
盼公子……务必赏光。”
帖子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鲜红的朱砂印上去的、小巧而又妖艳的唇印。
王猛看完,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变得更加浓厚了。
原来是来要账的。
这就有意思了。
几十条人命,在那位蓝凤凰教主的笔下,竟成了“得证极乐,魂归天姥”。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八个字,背后透出的,是何等视人命如草芥的冷血与狠毒!
而那句“共商姐妹们身后之事”,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狮子大张口?
不,王猛觉得,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想要钱,或者想要他的命,五毒门有的是下毒暗杀的法子,根本用不着送上这么一封充满了挑逗与杀机的拜帖。
这位金蛇夫人,葫芦里卖的,恐怕是比金银和人命,都更加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
王猛低笑一声,他随手将那张散发着幽香与杀机的拜帖,像折一张废纸般,毫不在意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那动作,仿佛是在将一头已经看中的猎物,暂时收入囊中。
王猛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到美艳道姑那张冰封雪覆的脸上,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像是在吩咐一个早已被他驯服的下属。
“那赵敏,就交给你了。”
王猛的视线,若有若无地在她那被道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曲线惊人的身体上扫过,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安排几个绝对心腹的弟子,先秘密送上船,看好了,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这女人,还有大用。”
他顿了顿,眼神转向院中那几个魂不附体、面如死灰的粮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有那几个蠢货……居然敢跟蒙古人勾结在一起,让他们狠狠地出点血!
我要他们把这辈子赚的、藏的、连同他们祖宗十八代埋在地下的每一文钱,都给我吐出来!
榨干了,再决定是沉江还是饶一命。”
王猛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王猛才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至于运粮的货船,我早就安排人备好了,码头那边随时可以动。
明天天一亮,就直接出发。
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吧,七成也有一百多万担。
剩下来的三成慢慢……大不了换成银子。”
美艳道姑那双秀丽的柳眉,终于因为他这番话而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声音清冷地问道:“怎么,你准备去赴约?”
方艳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当然要去。”
王猛没有丝毫想要隐瞒的意思,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这五毒门的悬赏,确实是我发的没错。
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当时在醉仙楼,如果没有她们那些人出来搅局,吸引了大部分火力,我还真不一定能够那么轻松地,在那两个老怪物的追杀下脱身。”
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怀里那张拜帖的位置,语气变得像是生意人谈价钱一般。
“现在人家出了大力气,死了那么多弟子。
不管是江湖道义,还是良心难安,我都得走上这一趟,把这笔账给结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轻松地耸了耸肩,“反正别的没有,单是从山庄出发的时候,青萝怕我路上不够花,硬是在我包袱里塞了几十万两银票,应当是足够了。”
听到“良心难安”四个字,方艳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再也控制不住,那张一直紧绷着的、冰冷如霜的绝美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怪异的、近乎扭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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