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客月
她沉默许久后,终于是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抱起了地上的铠甲、头盔和巨弓。
正如她先前所说的,失去记忆的过程便是一个死亡的过程,她的队友们已经先行逝去了,而她的残生,其实是流浪小队最后的生命。
她当然可以携带着最后的记忆继续在这片大地上行走下去……但是她已经将队友们埋葬了,那她的旅程也该就此画上一个句号了。
毕竟……凡人的生死便如同这奔腾的河流一般,一去便不会再复返了。
“见多了这生死交汇的场景,似乎每一次复活后,生命的重量对内心的震撼都在逐渐变得越来越浅。”
她眺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带着未曾探究过的疑惑低声喃喃道:
“对生命真正动心的场景,只有初次见证的时刻吗?”
对于已经是苟延残喘的她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便不得而知了。
蓝铃微微一笑,刚想习惯性地捋一捋自己的胡子,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抱着一大堆东西,并且胡子也早就没有了。
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跳入了河流之中。
汹涌的白月从她空荡荡的骨架中穿过,她残余的肉体在河流的冲刷中一丝一缕地快速消散。
在这无数不知名的记忆的短暂交杂中,她似乎看见了早已忘记的流浪小队四处流浪的身影,在仔细辨认后,又似乎不是。
“也对,骑士小说中爱看骑士小说的骑士,和爱看骑士小说的我也有几分相像。”
蓝铃那安然的笑容在河流中逐渐消散成空洞的骨架……不过好在,骷髅的面目看起来也有几分笑意。
“相像的人类们,自然也会为流浪小队谱写无穷无尽的冒险故事,所以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
……
……
“仿身泪滴!”
一具虚幻的躯壳缓缓从骨粒中浮现,拉提斯看着那深蓝色短发、脸蛋略显青涩的少女,微微捏紧了手中的小灰旗。
——在那歪歪扭扭的留言下,赫然有她的落款「蓝铃」。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还是感觉有点夸张啊,她这十几个白月以来跑来跑去的是为了什么呢?当个死人也挺累的……”
拉提斯和赛冷对视了一眼,赛冷用苍白的小手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想了想,说道:
“骨灵界有很多这样的骷髅,带着最后的执念一直重复着做一件事,但可能他们想做的那件事早在几千个白月之前就化为了乌有……堂柯柯,嗯,蓝铃小姐她至少还保留了一些记忆,大概在一定程度上……还是算得上自由吧?”
“这也能算自由吗?”拉提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要是我的话……我宁愿早早地死去。”
海月儿趴在拉提斯的背上说道:
“生命如果太过难以忍受,不如就此化为泡沫……或者在风浪中和海洋搏击而死,或者在烈日下暴晒而死,我可不想这样孤独而漫长地活着。”
拉提斯无奈地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海月儿的脑袋,说道: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毕竟每个人背负的东西不一样……”
他转身看向一脸平静的蓝铃,沉吟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不知道那样行不行……毕竟不是她自身的记忆,只是一些存在过的痕迹……”
“试试吧。”赛冷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这一次才从骨龙身上知道,记忆也是可以被塑造的。”
“希望如此。”
拉提斯搓了搓自己的左手手骨,犹豫了一会儿,从地上捡起那本骨片书,放进了蓝铃体内。
骨制的骑士小说悬浮在蓝铃的魂体之中,微微地飘散出一丝活跃的金黄色,缓慢地填充着魂体。
拉提斯见状,挠了挠头,看了眼密室内的场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零零散散的骨雕和岩板页全都塞进了蓝铃体内。
不同的色彩从她体内满满当当的杂物中析出,加入了填充魂体的行列,拉提斯见状,松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吐槽道:
“这个场面……感觉好抽象啊!魂体这么能塞的吗?感觉我人都能塞进去了……”
说罢,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看了眼赛冷和海月儿脸上没有什么波动的神色,庆幸了一会儿她们不知道丸吞这种玩法。
“总之……”
拉提斯环顾了一圈这空荡荡的密室,说道:
“至少也算是保存下来了他们曾经的故事吧,这间密室的门被我拆了,下次白月肯定就不能幸免了,也算是……抢救了一番。”
他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门板,盖在头上冲出了瀑布。
“相像的人类们,将带着我继续谱写无穷无尽的冒险故事……我为此感到……何等荣幸!”
在冲出瀑布的瞬间,拉提斯似乎听到一阵幽幽的呢喃,他平稳地落在地上,放下门板,伸手接住灵活地飘入自己体内的海月儿和赛冷,看向缓缓从密室中飘出来的蓝铃。
她被大地上苍白的反光闪得眯起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神色茫然的脸蛋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
……
【虽然蓝铃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获得神智,但你倒是意外地对此抱有乐观的心态,可能是因为你在冲出瀑布恍惚听到的那句话,也可能是因为你对这样一个坚韧的灵魂本就充满了信心。】
【总之流浪小队的故事便就此告一段落了,蓝铃的魂体虽然还不能交流,但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指示。在找了几个游荡者做实验后,你确认了蓝铃的能力——防御塔!】
【可能是善于射箭的原因,她对射靶非常在行,即使手里没有弓箭,她也能相当准确地将魂力射击到目标身上。而在你的眼中,这一波一波的指向性魂力射击,像极了防御塔……】
【在这些实验之余,你也测试了一下自己先前获得的马魂骨,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的马魂骨没有让你变出一只骨马,反而让你屁股猛地变大,又生出了一双腿。】
【是的,你变成了一只半人马!】
【你大吃一惊,连忙取消了这枚魂骨的运行,一头雾水地把赛冷叫了出来,向她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赛冷听着你的描述,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便让你当场给她来一个大变活马,你想了想,自家女仆应该没什么关系,就当着她的面再度激发了一次魂骨。】
【“啊,啊这!”赛冷意外地也有点大惊失色,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颊,目光闪烁地绕着你仔细观察了一遍,最后用力点了点头,说道:“骨头先生,你可能是缺钙了!”】
【你沉默了片刻,再三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顿时有点难绷地让赛冷回到了自己体内。】
【原来,你之前生成的十几把粗大长枪消耗了太多骨质,以至于现在你想要生成一匹骨马,体内的骨质已经有点不够了!】
【对于正常的兵种骷髅来说,他们的兵器在使用了之后通常会收回去,并且平时也会在遇到游荡者时把它们抓了炖汤喝,因此很少出现缺钙的情况。】
【而你在大量消耗后又尚未进补,出现这种半人马的现象也实属正常。】
【你叹了口气,打算上路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找些大骨熬成汤补补体内的骨质,半人马形态对于你这个内心保守的纯良宅男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不过……来都来了,你保持着半人马形态稍微跑了几步,在最初的生涩后,跑起来竟然意外的欢畅。】
【而且在体内多了一位乘客后,你的速度又有了明显的提高,现在奔跑在路上,几乎像一辆高排量的摩托车了!】
【跑着几步,你突然身下有点奇怪,你转回头去,看向自己新长出来的两条腿,瞬间瞳孔地震!你的牛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转移到后面去了!难,难道你刚才一直在裸奔?!】
【你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赛冷刚才那目光闪烁的模样,一股想死的冲动开始在你心中喷涌,你崩溃地仰天苦啸,你的名声、你的清白,全都毁于一旦了!】
【郁闷地发了一会儿呆,你还是有点难以割舍在荒野上开摩托的念头,便激发出体内最后一点剩余的骨质,勉强为牛哥创造了一副铠甲。】
【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某种情趣用品,但你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辨认了一下「阿玛迪斯山」的方向,一尥蹶子便朝着目标飞奔而去。】
【在百公里五秒钟的狂野加速中,海月儿开始为你点歌,你享受着撒腿闷头狂奔的快感,把操纵杆交给了赛冷,同时叫出了蓝铃,让她在疾驰的载具上为你火力开路。】
【就这样,你们「公交车」、「驾驶员」、「车载CD」和「车载炮台」的四人组合再度踏上了旅程,这样的组合,这样的道路,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第249章 阿玛迪斯山下的热闹小镇
【在骨灵界的行驶持续了很久,渐渐的,就连赛冷都忘了你们到底前进了多少万步了。】
【这一段路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走,从山崖上出发,一路的险峻山路让你疲于应对,当你再度踏上平地时,地面上网状分布的水流已经汇聚成了几条稍大的小溪了。】
【在炖了几次大骨汤后,你体内的骨质水平恢复了正常,不过此刻你倒有点习惯半人马形态的运动方式了,比起骑马来说,这「人车合一」的状态让你感觉更加神勇。】
【此刻的你,身高接近两米,身长接近三米。身披骨刺全甲,手执巨枪圆盾,气势威猛,凶神恶煞,奔跑时白砂盈天,跳跃时万钧破空!可谓是「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这头半人马……】
【当然,你并不清楚自己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恐怖的大boss,可能是被骨龙喷了白色液体的胸口变得空荡荡的缘故,你总感觉自己跑步有点漏风。】
【顺着不再陡峭的山路一直前行,直到周身不再被起起伏伏的山脉包围和环绕后,你的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高山的剪影。】
【那高山一直延伸至苍茫的天空,隐没在浑浊不清的“云雾”中,不过说是云雾,其实只是看不清的白色悬浮颗粒罢了,你很好奇那云雾究竟是什么,好在你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了。】
【在奔向「阿玛迪斯山」的途中,赛冷告诉你,她在等待你的第一千多个白月时也曾到过奥古斯塔山,站在山脚下远远地旁观了一次驭骨比赛。】
【那时候虚灵城还在,不过那个刻薄的胖城主早已在不知哪次比赛中失去了踪影,赛冷猜想她说不定是因缘际会获得了第一已经离开了骨灵界,但更大概率是另一个残酷的结局。】
【骨灵并非是永生不死的,他们在登临星海的比赛中,一旦身为座驾的骷髅粉身碎骨,他们也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第一个威胁便是因为魂力枯竭而无法在那么高的山峰上维持自己的魂体,在那万马奔腾的魂力乱流中,失去座驾的庇护,骨灵自身是很难在那个环境下稳固下来的。】
【第二个威胁则是白月,在失去座驾后,骨灵就算能保全自己,也不一定能在白月到来前及时下山,而在那种情景下,骨灵化作枯枝扎根于地表之上的能力发动起来将会十分艰难。】
【赛冷并没有旁观完全程就回到了等待你的地方,不过她已经了解了驭骨比赛是个多么残酷的事情了。因此她强烈建议你,如果要登临「阿玛迪斯山」,最好再多收集一些魂骨,说不定什么偏门的魂骨就能不经意间救自己一命。】
【你想了想,觉得也是,按照目前地表的水流状况来看,下一次白月到来的日子还没那么快,确实可以再在外面多逛逛。】
【不过目前,你还是打算先到「阿玛迪斯山」跟前再说,毕竟跑了那么久它还只是一个影子,还真有点望山跑死马的意思。】
【在经过漫长的跋涉后,那山影终于显露出了它的面目。嶙峋的巨石近乎铺满了你的视野,远远地看去,一时间都找不到山脚的边际,仿佛它已经向外绵延了数万里一般,横无际涯。】
【你的脚下逐渐出现了一块一块的石头,它们在成千上万次白月中经历了冲刷和腐蚀,最终毫无缝隙地拼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凹凹凸凸的岩石地面。】
【看不见顶的高山上时不时会滚下来几块石头,你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落石,尝试寻找登山的道路或者周边村镇的痕迹,这时,你在路旁看到了一个威风凛凛的骷髅。】
【一具骷髅也能威风凛凛吗?你以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当你看到那留着十厘米长的潦草胡须、双腿大张着向前拱起骨盆、双手叉腰仰望着天空的骷髅时,你凌乱的脑海中确实出现了「威风凛凛」四个字。】
【抱着尝试交流的心态,你在骷髅不远处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
【正当你准备进行询问时,没想到骷髅竟率先一步开了口。】
【“你就是我的膏丸吗?”他依旧仰望着天空,中气十足地说道。】
……
“?”
拉提斯眉头猛地跳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伸出手骨掏了掏耳朵,干笑两声问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没听清,你刚才说的是……?”
“哦。”
骷髅颔首看向拉提斯,十分淡定地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胯下,带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大声说道:
“我的膏丸不见了,如果你是我的膏丸,请回到我身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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