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519章

作者:桃今

  “比方说,旁皇海波丹德斯——‘Baldanders’。”

  “再比方说,无回之海——‘Bermuda’,那片通向异界的深渊。”

  橙子说出这两个名字时,语调悠然,仿佛只是随口提及。

  可听在莱妮丝耳中,却如电光击中神经。

  她当然听过。

  即使是在讲究保密的君主会议中,也流传着这两个名号。

  一个是与钟塔、阿特拉斯院齐名的“最后的魔术协会”,唯神话独尊的隐士团体,年年仅显现于现实一次——宛如幽灵国度般存在的彷徨海。

  另一个则是西欧海图上不该存在却从未被真正抹去的海中陷阱,吞没过航路、舰队、乃至魔术仪器的不可视之域,“Bermuda”,归于虚无的裂界。

  橙子喀喀的脚步声在湿润的地下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莱妮丝耳膜上。

  “虽然两者的原理截然不同,但以结果来说……倒是和这次的情况很相像。”

  她顿了一下,忽而换了个轻松得过头的语气:

  “嗯,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一瓶碳酸水吧——咕嘟、咕嘟地冒泡泡。在出现后消失,在消失后又浮现。也许这儿就是一颗气泡,刚好浮到我们眼前。”

  橙子轻轻眯起眼睛。那一刻,她不再是魔术师,而像个怀旧的少女。

  “……我小时候爱喝的是玻璃瓶装的甜汽水。”她笑着说,“里面不是还有弹珠吗?现在日本的小孩还玩那个吗?”

  无人在意她是否真想知道答案。

  因为她真正要表达的,是话语背后那个疯狂又精密的推论。

  “地上的人理版图,并没有确实地定位灵墓阿尔比恩的坐标。”

  橙子的双手抬起,像是在空中捏住某个不可视的概念。

  “它原本就不稳定。不是因为遮掩得好,而是因为它本身在游动。空间不定,位置浮动。它没有根植于物理世界的‘此时此地’,就像量子的叠加态那样——不依存于现实,反倒能无处不在。”

  “本来位于地下数十公里处的灵墓阿尔比恩的一片地形,同时也有可能存在于地表附近。”

  橙子说到这里,望向哈特雷斯,眼角微挑。

  “也就是说,虽然极度不合理——但这片本应封闭的地底空间,其实正处于阿尔比恩之‘内部’。”

  不是连接,也不是外延。

  是“内部”的游离片段,误入了现实世界的气泡。

  那番话,明明不论从逻辑、常识,甚至是物理常理来看都显得荒唐离谱——

  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接受了。

  就像游戏里,突然弹出的隐藏关卡。

  并非设计失误,也不是数据错误,而是刻意留下的异常空间。

  或许是加分用的短程舞台,也可能是等着玩家送命的杀戮陷阱。

  它的存在不依循正轨,而是绕过规则,穿过例外,沿着某种仅凭感性理解才能踏入的路径浮现。

  橙子停下脚步。那一刻,整个地下空间似乎也随之安静下来,像在倾听。

  她的声音如潮水退后,低缓而沉稳。

  “与阿尔比恩失散的气泡,就像我说的那样,在诞生之后消失,在消失之后再度诞生。”

  “这些气泡看似短暂、无序,实则始终——与主体的灵墓阿尔比恩保持连接。”

  “只不过,气泡存在的时间很短,它们在浮出地表不久之后就会瓦解。”

  “正因如此,无论是钟塔的魔术师,还是秘骸解剖局的残余,都从未真正察觉这件事。”

  苍崎橙子自顾自地说着,顺便从头上摘下了那副眼镜。

  “……但你知道。”

  那句话并非质问。更像是低语出的确认。

  “身为现代魔术科前任学部长的你——你知道这种气泡曾经定期出现在旧校舍的地下。”

  空气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我的推测,”她轻声问,“你觉得如何?”

  “嗯,你果然很厉害,冠位人偶师。”

  哈特雷斯依然带着温文尔雅的微笑,语气如常,仿佛只是称赞一位棋局中的对手落子精准。

  “那么,苍崎小姐。”他说,“你前来此地,又是为何?”

  “我接了一点搜索的委托。”橙子轻描淡写地答道,语气就像是在讨论天气,“虽然我并不怎么适合这类偏向探索者的差事,但也不能太拂了世人的情面。”

  她的步伐微顿,视线投向前方,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模糊的笑。

  “委托的内容是,搜索你的弟子。”

  话音落下,她的双眼锁定哈特雷斯的眼睛。那对异色的瞳孔,此刻像是猎犬般精准。

  “我想直率地发问。”她道,“你把从前的弟子——怎么样了?”

  “你说怎么样了,是指?”

  哈特雷斯的语气无懈可击,仍带着微笑,仿佛这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闲聊题目。

  “我可没问什么复杂的问题。”橙子的声音没有抬高,反而压得更低,“我问的是——‘他们曾是谁的弟子。’”

  她缓缓重复了一遍,强调的是“曾”这个字眼。

  莱妮丝一时间也难以明白那句话的意图。

  就连她的脑海也因这句近乎自相矛盾的问题短暂冻结。

  片刻之后,哈特雷斯终于皱起眉头。那是一种被提问逼至角落、又不得不承认某种漏洞时,才会出现的完美表情。

  “真是伤脑筋。”

  他说,仿佛一名成绩优异的学生终于在考试卷上看见了无法解答的题目。

  “我告诉过他们,要把自己的人生献给最灿烂的事物。”

  他的语调沉静,像是在述说一件旧事。

  “他们也确实曾拥有那样的灿烂。而我,也为他们送上了与之相称的舞台。所以,双方都得到了应得的结果。”

  “原来如此。”

  橙子点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那真是太好了。”她继续说,“既然你说得到了应得的结果,那很好。”

  话锋骤然一转:“不过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前往阿尔比恩?为什么会离开学部长的职位,花费十年引发这一连串……荒谬至极的局面?”

  哈特雷斯的微笑淡了淡,却并未消失。

  “理由很无聊。”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

  “你要是去问其他任何一个魔术师,大概也会听到类似的回答。这个理由实在太无趣、太琐碎了。”

  他顿了一下,语调轻得近乎讥讽。

  “就像是为了摘花而被刺中手指——那种程度的理由。”

  他没有情绪波动,说出这话的声音与他方才的陈述别无二致。

  而正是这种从容,令莱妮丝差点在暗处暴露了自己的气息。

  她强压着冲出的寒意,望向那两人之间逐渐紧绷的空间。

  下一刻,橙子像是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名字。

  “你还记得,名叫库罗的弟子吗?”

  这回,哈特雷斯的表情没有动。

  “包括失踪者在内,你其他的弟子直到最近都还有些残存的足迹可循,唯有这一个叫‘库罗’的弟子。”

  橙子的声音缓慢,却极具穿透力,“从九年前起,彻底没了线索。就在你卸任学部长职务、正式离开钟塔的前夕。”

  哈特雷斯没有回应。

  空气在沉默中凝结,空洞的地底彷佛失去了回音,连呼吸声都开始变得干扰聆听。

  那一刻,在哈特雷斯与橙子之间,无形的利刃彼此交错。

  “话虽如此,我也没料到你会亲自现身。”

  红发的魔术师轻轻切换了话题,语调不快不慢。

  “在我的情报网中,你此刻应该被别的事情牵绊住才对。”

  “我可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

  橙子莞尔一笑,像是漫不经心地轻拨对方的探测触角。那份从容,就像是习惯于藏牌的老手。

  哈特雷斯沉默片刻。

  他的目光略微低垂,随即缓缓抬起,似是在权衡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撞见你,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他说:“既然你不肯摊牌,那我也就无法揭开我手里的那张。”

  “谈判破裂吗?”橙子笑着耸了耸肩。

  她转过身,似乎打算就此离开──

  却在跨出一步后停了下来,回头丢下一句:

  “你没打算放我走,对吧?”

  哈特雷斯也笑了,笑得轻柔而冷静:“你说笑了。你太聪明,太危险。对我而言,你一个人就等同于整个钟塔的威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坦率些:“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多陪我聊一会儿。”

  就在此时,一直默然伫立在哈特雷斯身侧的女性英灵开口了。

  她的声音低沉、粗砺,带着火焰灼烧般的回响:

  “没错。让我亲自试试所谓‘现代的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