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今
她将“魔术的本质”置于一切之上,不为权势妥协,不向利益弯腰。
正因如此,哪怕是钟塔最讲求结构、效率与利益权衡的创制科,也容忍她“巴鲁叶”家系维持着民主派那种边缘又顽固的立场,未曾剔除。
桌上,砂砾轻轻卷动,如低空飘旋的尘风。
如果此刻将其转化为魔术回路,那不过一捧细沙的质量,便足以在眨眼之间将整座餐厅化为坍塌的残骸。
麦格达纳很清楚她能办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像个接受宣判的罪犯般堂堂地说道:
“我认输了。我坦白招认吧。”
声音响亮,语气毫不含糊,像是对一个老朋友坦诚心声。
“哈哈哈,好久没被伊诺莱女士训斥了。让我想起学生时代,你可是我最怕的指导教授,连报告格式多空一行都会被你批得体无完肤啊。”
“是你急着下结论的毛病,到现在都还没改过来。”她不紧不慢地指出,眼神却已移向餐厅一角。
小提琴声悠扬而起,细腻地游走在银器交错的响声之间。
那不是一般的演奏——音色像从梦境流出,飘忽、诱惑,带着不属于现代音律的咒意。
“那是威因兹家的吧?”伊诺莱轻声道,仿佛是在评论一杯尚未入口的红酒。
麦格达纳挑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嘴角浮现笑意。
“没错。”他举手在桌边轻轻敲着节拍。
“我还以为威因兹家除了梅尔文那个小家伙以外,就没有出彩的调律师了。”
伊诺莱语调懒散,像是随口提及旧识,但眉目间却透着一丝锋锐的兴趣,仿佛是在捕捉某个说漏嘴的破绽。
她早就得到了一些关于威因兹家的内部情报,其中一项便是:名为梅尔文的调律师神秘失踪。
那位与如今正处于魔术界焦点位的埃尔梅罗一族,还有那位名为间桐池的魔术师似乎也有着不错的私交。
在当前这个局势胶着、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节骨眼上,这样一位兼具技术、血统与人脉的魔术师,竟突然从大众视线中“消失”了。
哪怕是最愚钝的政客,也不会相信这里头没有文章。
特兰贝利奥一族将他托付给了威因兹家,后者则是特兰贝利奥的分支——这一重重关系,本就是建立在血缘与忠诚上的魔术体系。
如今纽带断裂得如此干净利落,只能让人更加确信:这场“消失”,绝非意外。
“梅尔文啊……”麦格达纳似乎回忆起什么,随意道,“他要是没有体质问题,有可能成为我的继承者啊。”
“是吗?既然这么看重那个小家伙,怎么没有把他带在身边呢?”
伊诺莱再次将视线收回,目光直接落在麦格达纳脸上。
问题虽是漫不经心地抛出,语气却略带锋芒,如同要刺破什么故意回避的答案。
“哎呀,那样做的话,可会让威因兹家的主母头疼了。”
麦格达纳眨了眨眼,语气带着毫无诚意的轻快,仿佛刚才的那番话不过是一句饭后玩笑。
他将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仿佛为下一场戏落下引子。
“还是回归正题吧。”
就在那一刻,正在餐厅角落调律小提琴的演奏者忽然察觉到某种违和的感触。
不是错觉——是真切的异样。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他的手指猛地一僵,琴弓微不可察地一顿。
不是冷,不是热,而是——湿润。
就像突然间被丢入水中。
无声无息地,整个房间被某种无形的巨物包裹——如同置身于透明的水箱之中,水面早已漫过胸口,正缓缓逼近咽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不是幻觉。
是魔力。
一整个空间,在短短数秒内,被特兰贝利奥的魔力“吞没”了。
不是逐渐释放,也不是刻意扩张,那股魔力原本就在那里。
它只是原本被收束于某个极限,现在解除了封印而已。
房间中的一切——空气、光线、声音、思绪——都被这股过饱和的魔力同化、泡浸、覆盖。
仿佛现实本身都被重新调整了一次。
变化发生在他和伊诺莱几乎要起冲突的瞬间。
那一刻,砂粒升空,空气凝滞,观测之力交错——若非麦格达纳及时转圜,恐怕下一秒就要在砂与火之间分出高下。
她几乎准备动手。
而他也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在普通情况下,魔术的发动需要纳入大气中的“大源”(Mana),辅以魔术师体内的精气(Od)作为点火源,才能成立术式。
但现在。
麦格达纳体内所释放出的魔力——光是那一人之力,就已然构成足以发动大魔术的基准。
如同暴涨的潮水。
如同火山即将喷发前的寂静。
“我等喜爱沉默,洞若观火。”
麦格达纳低声吟咏,一语落下之际——
轰!
窗外。
位于百米高空的高楼玻璃之外,一道炽烈火光如时令错乱的烟火骤然炸开。
瞬息之间,烈焰撕裂夜空,又在下一瞬收束消散,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余波未止。
下一刻,一团焦黑的残骸从半空跌落,像被扭曲过的纸片一样无力地坠向地面,留下一条扭曲的烟带。
“哎呀,真无聊。居然派使魔来偷窥。”麦格达纳语气依旧轻松,嘴角甚至还保留着方才那点笑意。
“都是些喜欢窥探他人秘密的家伙。”
普通情况下,如果调动外部大源,术式的构建必然会在某个阶段被敌方的使魔察觉,从而给他们以逃脱、反制的机会。
但麦格达纳没有借助大源。
他只是使用了体内纯粹的精气。没有波动,没有预兆,魔术在未被察觉之前便已完成构成,瞬间发动、清除、终结。
无一幸存。
这就是特兰贝利奥阁下——麦格达纳.特兰贝利奥.埃尔罗德的底蕴。
他的个人特性,是单纯的“超大输出功率”。
在现代魔术中,即使要发动大规模魔术,也通常必须一再铺垫、重复咏唱、对接地脉,哪怕是成功发动一次都已十分罕见。
然而这位男人,只需一次建构,便能连续输出毫无折损的压倒性术式。
那是暴力般的效率。
那是不容解释的才能。
那是作为“特兰贝利奥”的顶点所必须的理所当然。
即便在钟塔,身为魔术师的他,依旧出类拔萃到近乎不合时宜的程度。
“调律已经结束了吗?”
麦格达纳回过头,有些意犹未尽地看向那位刚刚演奏完毕的小提琴师。
声音轻柔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实则藏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与对美的贪婪。
“暂且结束了。”
调律师微微颔首,语气克制,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专业与冷静,“若您希望更进一步的正式调律,还请拨空莅临我的工坊。”
“原来如此,我很期待。”
麦格达纳露出满意的神情,轻轻一笑,仿佛真心将那句承诺放在了心上。
随后,他转身,指尖碰触放在手边的银铃。
叮——
清脆而优雅的金属铃声穿透餐厅,掠过装饰过度的天花板与帷幔,回响在每一处角落。片刻后,封闭的大门在无声中开启。
门后站着一道人影。
是一名女子,身形修长挺拔,肤色黝黑,身着深色礼服却不带丝毫屈从的气息。她直视着伊诺莱,那双眼所传达出的意志,让人瞬间明白——她绝非寻常之辈。
此人,在这间被魔力充斥的密室中出现,显然并非为了陪伴用餐。
“好了,我既已承诺对伊诺莱女士坦白情报的来源,现在便该履行。”
麦格达纳微笑着摊开双手,声音里有种接近于“揭幕”的愉悦。
“她是哈特雷斯博士的弟子之一——大概是最后一个直接受他指导的门生。现隶属于秘骸解剖局材料部门,名叫‘阿希拉小姐’。”
“别这样,爸爸。”
女子轻声打断,语气中夹带着一点点娇嗔。
一瞬间,空气停滞了一拍。
麦格达纳则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讲述某个完全不值得惊讶的事实:
“她是我的第十二个女儿。”
“……这是怎么回事,麦格达纳?”
伊诺莱终于开口。她没有愤怒,连语调也未有起伏,只是仿佛在试图确认自己的理解是否出了差错。
“需要说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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