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今
人影轻描淡写地将佩剑收回鞘内,转过身,面上浮现出讥诮的笑意。
“要是卡利斯提尼那种人看到,怕是会当场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她的身份已经显现──那是伪装者,一位来自古代马其顿、随征服王南征北战的无名女战士。与其说是“从者”,不如说是活着的战争残响。
“你差不多该叫苦了吧,现代的魔术师?”
“……没有的事,我还撑得住。”
身后传来哈特雷斯的声音,带着一点强撑的调侃,但他的面容已经憔悴得明显。
他一直在持续供给魔力,从他们进入阿尔比恩开始,精气(Od)就以毫不留情的速率被伪装者抽取。
作为战斗从者,她虽然刻意节制,但每次挥剑、每次踏步,所需消耗的魔力都高得近乎离谱。
尤其是她所持之剑──那柄于古马其顿的火山锻炉中打磨、供奉于战神神庙的“佩剑”──本身即是准宝具等级的存在。
加之额外职阶的伪装者几乎得不到圣杯系统支援,所有魔力都必须由Master亲自承担。
换成一般的魔术师,早就衰竭致死了五次都不止。
“你意外地熟练啊。我原以为你会在步调分配上出错,在半途中脱力崩溃。”
伪装者说道,语气不轻不重。并非讽刺,更像是对他意外坚韧的一种认同。
“虽然我离职已经很久了,但……当钟塔的学部长,可不是件简单的工作。”
哈特雷斯苦笑,将腰侧吊着的灵药瓶解下,一饮而尽。
澄澈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微微灼热的气味,那是炼金术师在古旧秘典中留下的配方,带有成瘾性的“昂贵代偿”。
这药物虽然危险,却也是让精气快速恢复、魔力恢复自然循环的少数手段之一。
事实上,若只是振奋精神,以现代科技制造的兴奋剂或能量饮料效果更稳定、副作用更小。
但当目标是调动魔力、唤醒灵魂层面的潜能时,只有魔术制造的灵药才是可行选项。
伪装者耸了耸肩,将视线投向远方。
“看样子,我们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
“……居然没测量过阶层深度,能判断出这点,还真是本能型。”
哈特雷斯也抬头看着大魔术回路远方,那光与影不断撕扯交错的迷宫。
“虽然我也觉得,大致就是这么远了。”
“这种直觉要是没有,当年就活不到最后。我们根本不知道吾王要征服哪里,也不知道他打算征服到什么时候。”
伪装者笑了笑,那是一种属于征服军中的笑意,游离于疯狂与忠诚之间。
“所以,我们就学会了——活着的人,自然会发展出判断‘还要走多久’的本能。”
“听上去……几乎像能预知未来了。”
哈特雷斯轻声说着,脚步却也随她迈出。
如海底般沉黏的空气之中,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大魔术回路的脉动从脚底一丝丝传来,像是整座灵墓正在悄然苏醒。
伪装者瞪视大魔术回路的黑暗,静静地迈开步伐。
她突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酒液沉底处泛起的泡沫:
“……这代表,大约半天之后,我就会死在你手里吧?”
“是这样没错。”
哈特雷斯毫无迟疑地回答。既不残忍,也不温柔,只是陈述。
伪装者点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正在确认天气。
“嗯,毕竟你要借我这个媒介,让那位神灵──伊斯坎达尔──再度降临于世。那一刻起,我这个‘英灵’的存在自然会终结。啊……对这样的结局,我应该说是——谢谢你替我达成了愿望吧。”
“愿望?”哈特雷斯重复,语气微微扬起。
“我想为王而死。”她说得干脆,仿佛早已在心底说过千百遍,“而你,会替我实现这个愿望,对吧?”
话音落下,空气停滞了一瞬。
哈特雷斯的眉心拧起,像是内心某个被按下的禁忌咒文。
“……非常抱歉。”
伪装者却大笑出声,毫不犹豫地摆摆手,像是挥散什么不合时宜的情绪。
“别道歉。”她笑着说道,语气爽朗,仿佛根本没将自己的死亡放在心上。
她解下腰侧的扁酒瓶,拔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口。
浓郁的酒香在这片混杂魔力与沉默的空间中弥漫开来,是某种醇烈到几乎能灼伤灵魂的陈酒。
这是她在准备潜入阿尔比恩时唯一坚持要携带的物品,不惜压缩武装配置也要为它留出空间。
“你是魔术师,不是吗?”她侧头看向哈特雷斯,语气悠然又带点醉意。
“哪怕背离现代的伦理,也要以你那份理想与洁癖,杀死我。那不是很好吗?”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内晃荡,映出仿佛神代残火的微光。
“你就用古老又全新的神话时代之火,引领现代魔术师吧。”
伪装者的声音如同风中点燃的篝火,忽明忽暗,话语在此处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像是忽然从什么自我陶醉中抽身出来似的,眯起眼,直视哈特雷斯。
“……不,你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是那样吧。”
第593章 好好地杀死你(4k)
哈特雷斯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屏住了呼吸。
变化极其细小,若非对方是从者,几乎无人能察觉。
“你看出来了?”
“你啊,”伪装者笑出声来,语气里掺着轻慢与得意。
“我们可相处超过两个月了耶。就算我对人心的微妙不太在行,也能隐约看出你这人是怎么个性子。”
她晃晃酒瓶,视线从哈特雷斯脸上掠过,带着某种审视与嘲弄的温度。
“从现代魔术师的标准来看,你根本不合格。虽然善于阴谋和谋略,但你并不喜欢那一套。对你来说,做这些不是本能,而是勉强,是一种不得不为之的责任。你是那种若没人逼你,整天也就发呆看云,连呼吸都显得懒洋洋的废柴。”
她喝下一口酒,含着笑意咂咂嘴,仿佛下了个什么判决。
“啊啊,还有。连吾王的召唤都能无视的人,果然都是这种傻瓜。”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呢。”哈特雷斯轻轻笑道。
“这说明你身边的人全都没眼光。”伪装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在替某种愚蠢的过去打分数。
她停顿了片刻,忽然凑近半步,仔细打量哈特雷斯的脸。眨眨眼睛,声音变得轻快而刻薄:
“喂,你还会露出这种表情啊?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还是灵药灼伤了脑子?”
“哈哈哈。这个嘛……也许吧。”哈特雷斯笑得柔和些许,眼角甚至浮起一道怀旧的纹路。
“不过啊,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段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
他的语气像是低低响起的古老钟声,不动声色,却足以唤起人心深处尘封的风景。
“是因为你的弟子们吧?”伪装者轻声问。
“乔雷克、卡尔格、盖谢尔兹、阿希拉、库罗。”
哈特雷斯缓缓报出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像是某种咒文,从记忆深海捞起,裹挟着沉重而遥远的回音。
“爱聊阿尔比恩往事的是库罗。他最喜欢讲那些快被遗忘的破事。听说卡尔格和乔雷克兄弟负责应对幻想种,每当碰上打不过的敌人,他们就用香包和笛声引诱怪物离开,让盖谢尔兹和库罗能尽量采掘埋藏在魔术回路间的矿石。”
“至于打不过对手的判断,就交给绘制迷宫地图、同时负责启动警戒术式的阿希拉。虽然……能绘出这座鬼地方的地图,恐怕比找到圣杯还难。”
“尽管他们几乎全是钟塔事前派进阿尔比恩的间谍吧。”伪装者插话,眉头高高扬起。
对她来说,间谍、阴谋并非陌生概念。
但那种“跨越数十年,跨越两代弟子,只为构陷他人”的做法,早已超出她时代的常识。
那不是阴谋,那是偏执,是疯病,是文明的病灶。
“姑且不论盖谢尔兹,”哈特雷斯轻叹一声,“卡尔格与乔雷克交换身份这件事让我头疼了很久。”
他口中的“交换身份”听来轻描淡写,实际上却是一场精准又残酷的情报戏码。
他们的目标大致明确:窃取秘骸解剖局的情报。
“拜此所赐,盖谢尔兹还能继续暗中活动,但要抓藏在解剖局里的‘卡尔格──乔雷克’那一个,只能强攻。结果,只能杀了他。”
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铁锤敲在骨头上。
“那次之后,我的介入就彻底暴露了。尽管掩盖尸体的痕迹,却还是被那位冠位魔术师轻易识破。她一下就明白了,那尸体上的‘破坏’正是‘掩饰’的证据。”
伪装者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
哈特雷斯没有再看她,而是缓缓将手中那个银色大手提箱举起。
那东西与“迷宫探索”这个词毫不相称,却又像是从未曾放下的沉重心愿。
伪装者望了它几秒钟,然后开口唤他:
“主人。”
声音中没有敬意,只有平静的确认。
“你是我的主人。既然如此,你也可以在这里罢手。放弃我的愿望。”
她的语气低沉但坚定,如同献祭前的最后一劝。
“我现在还来得及带你离开阿尔比恩。不管你想去哪,去找曾经关照过你的医师也好,去流浪到无人识得你名姓的世界尽头也好——我都可以送你去。虽然魔力快要见底了,但我会陪你……直到圣杯战争终了,直到我无法再现界为止。”
那一刻,她的声音近乎温柔。
哈特雷斯沉默了一瞬。
“……你会想要像那样活着吗?”
他的回应轻得像自言自语,带着一丝无法言明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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