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564章

作者:桃今

  若真能以逻辑与常识来判断一切,他们根本不会继承这条荒谬的路。

  一切理智的选择,都会在魔术师这条道路的门前止步。

  所以,卢弗雷乌斯会激烈否定那种“创造神灵”的想法,是必然。

  他是贵族主义的化身,是对古老魔术体系虔诚信奉的顽强守门人。

  他的态度不需要推理,因为那本身就是传统的答案。

  “你……”

  卢弗雷乌斯缓缓转头,那双混浊如沉泥的眼睛中骤然爆出压迫的光。

  “……你曾是哈特雷斯的弟子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而是审判。

  阿希拉全身一震,像是被直视的瞬间被定在原地。

  她动作僵硬地颔首,神情谨慎到了极点。

  “是的……哈特雷斯博士曾指导过我。”

  卢弗雷乌斯没有回应那句尊称,声音沉得如同断碑砸落。

  “那么,你就回答我。”

  “那个愚蠢的、令人作呕的前任学部长……他真的有能力,完成那种术式吗?”

  短短一问,却如利刃直刺命门。

  “……!”

  阿希拉猛然屏住了呼吸,仿佛心脏被人紧紧攥住。

  她身为学者的冷静,在此刻被撕裂了片刻。

  会场气氛骤然紧绷。

  而在这沉默的罅隙中,另一把沉稳的声音介入,打破僵局。

  “阿希拉。”

  麦格达纳不疾不徐地开口,语调平和得近乎仁慈,

  “请你表明,作为解剖局局员的意见。”

  二世默默看着这幕,心中忍不住腹诽:

  ──喂喂,先前你们还理直气壮地宣称她绝不会说出只对我有利的话……

  这会儿倒好,指名点将、毫不遮掩,贴得可真紧啊,民主主义派。

  但无论如何,轮到阿希拉表态了。

  她沉默片刻,仿佛整理心绪,终于开口。

  声音仍有些许颤动,却清晰坚定。

  “他曾在圣杯战争之外,成功召唤出境界记录带。”

  “……也有证据显示,他阅读过马奇里的论文,并盗走了卫宫的封印术式。”

  “并且……他利用斯拉地带的不稳定裂缝,悄然进入灵墓阿尔比恩内部。”

  她像是在向整个会议陈述一项冷酷的尸检结果。

  每一项情报,都是一具异常事态的“死因”。

  “因此,我认为,这并非不可能之事。”

  “哈特雷斯博士……他确实掌握了足以构筑术式的神秘。”

  “既然他甘愿放弃学部长的职位,耗费十年、收集远超常理的素材……那就代表,他至少相信自己能够成功。”

  “那个术式无疑极为复杂,难度接近现代魔术的极限……但──”

  阿希拉直视卢弗雷乌斯,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拥有完成它的技术,以及……异能。”

  空气中,某个词落下之后,便无法再回头。

  “异能”这个词,是现代魔术世界最不愿正视的裂缝。

  卢弗雷乌斯脸上的厌恶感更深,但也没能立即驳斥。

  因为,他也听说过。

  那是关于哈特雷斯在某次“神隐”后获得的传闻——一个在妖精领域中失踪的人类,归来之后所带回的,不明之物。

  “……据说是在……妖精的神隐中,得来的……异能,是吗。”

  卢弗雷乌斯低语着,声音几不可闻。

  即使是降灵科的君主,那个拒绝幻想、坚持现象归因的尤利菲斯,也无法完全否定“妖精”这个字眼。

  那不是魔术所能测量、分类的存在。

  如同英灵的宝具,妖精的本质亦无法被现代魔术机制彻底解析。

  换句话说,那些东西本就不属于这条体系,却能强行在其中留下痕迹。

  “可以容我再问一个问题吗?”

  声音不高,却在沉默中穿透空气。

  埃尔梅罗二世出声,视线投向坐在远处的那位年轻女性。

  “阿希拉小姐,我想知道──在你眼中,哈特雷斯与他的弟子库罗,以前的关系是怎样的?”

  “……库罗?”

  卢弗雷乌斯微微皱眉,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语气中的疑问听起来再自然不过,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对于这位降灵科的君主来说,哈特雷斯不过是另一派系的过气人物,而“弟子”的名号在没有家系血统支撑的前提下,也不过是“杂音”罢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把这些无名小卒的名字放在心上。

  对卢弗雷乌斯而言,他们不过是“曾受教于某人”的人,而非“值得记住的人”。

  “应该是得意门生吧。”

  阿希拉的回答很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语气平稳,但从那略微收紧的下颌线条来看,内心却并不如表面那般从容。

  “在他的许多弟子中,库罗的地位是特别的。我无法判断他本人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但在所有人之中,最能灵活掌握哈特雷斯博士多样化魔术体系与理论的,毫无疑问是库罗。”

  她一边说着,仿佛在努力让每个字眼都显得客观、学术、脱离私人感情。

  埃尔梅罗二世轻轻点头,话锋一转:

  “你说的‘弟子之中’,是指你们五人吧?”

  “……!”

  仅仅一问,阿希拉的肩膀就像触电般一抖,脸上掠过一瞬的不安。

  “这次遇害或失踪的三名弟子,加上你和库罗……五人。”

  二世看着她的表情,语气仍然不紧不慢。

  “从前你们曾在灵墓阿尔比恩结伴行动,对吧?”

  这句话表面是陈述,实则步步为营。

  他没有用指责的口吻,却将过往的隐情如剥茧般层层揭开。

  阿希拉的目光一瞬游移,但随即恢复平静。

  “我并未刻意隐瞒这段经历。”

  说得平静,但在场若有真正老练的魔术师,都会察觉到这句话本身就是破绽。

  ──因为,她确实刻意隐瞒了。

  为了避免成为哈特雷斯的弟子一事显得不自然,她至今的经历处处残留着谎报的痕迹。

  话虽如此,这并非正题

  。就算有人提起这方面的事,阿希拉应该也准备了很多闪避的方法吧。

  不过,这种程度的揭示,对二世来说,还远不够。

  此刻的阿希拉正低头沉思,像是在小心回味自己的用词。

  她知道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词句,都会被那位埃尔梅罗之名的后继者拿来做成利刃。

  而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在注视这场缄默的试探。

  因此,埃尔梅罗二世将手中那枚带着荆棘的棋子向前推进了一格。

  这是带着自爆觉悟的步法。

  不像是调查,更像是逼供。

  不像是分析,更像是让所有人一起盯着一颗即将爆炸的魔术核心。

  “说出来未免有些像曝露家丑,”他耸耸肩,声音仍然是那种懒散中带着讥讽的调子,“但你们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就已经成功地从阿尔比恩走私了么?”

  “……什么?”

  低哑的声音响起。

  卢弗雷乌斯缓缓侧过头来。

  眉宇之间的阴影几乎要垂落到桌面。

  “从阿尔比恩……走私……?”

  他的语调仿佛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老人混浊而深邃的眼瞳,在一瞬间捕捉住了阿希拉的脸。

  那是一种老练的凝视──既不像怒火,也不是不解,而是透过对方表情直接探测“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