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今
那不是剧烈的咳嗽或喘息,更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溢出的、疲惫至极的、无可奈何的震颤。
这微小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让他本就微弱的呼吸变得更加飘忽不定。
如果这是命运,未免也太过讽刺。
同一个灵魂的年轻化身“库罗”与垂暮之躯“哈特雷斯”。
会觉得两者都如此特别,是理所当然的宿命。
对于此刻苍老的哈特雷斯而言,少年库罗正是他早已在时间长河中失落、却依旧鲜明如昨日伤疤的过去;
而对于那记忆中鲜活的少年库罗而言,眼前的哈特雷斯,则正是他命运轨迹尽头,那终将抵达、无可回避的衰败未来。
“你想沉浸在感慨里,随你的便。”
伪装者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她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倒悬的“星河”,与哈特雷斯共享着这虚假夜幕下的最后景致。
“不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提醒。
“只要你一死,我也会立刻消失。这是契约的铁律。”
“……是呀,没错。”
哈特雷斯艰难地回应,每一次音节都伴随着破碎的气息。
“神灵伊斯坎达尔的术式……已然解开……我再度成为……你唯一的主人。作为维系你我存在的枢纽……若我消亡……你也只能……随之消散。”
“你真是最糟糕的主人。”
伪装者面不改色地吐出这句评价,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卷入这甚至……算不上圣杯战争的混乱漩涡,拖着我这个使役者四处奔波……说什么‘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却在最紧要的关头……退缩了。把我这种人……硬生生从毁灭的洪流里拽了出来。我原以为……你至少会为了那份不甘,去报那一箭之仇……结果呢?却逃到了这种地方来。哈特雷斯……”
她侧过头,那双异色的妖瞳直视着他,“你到底……要怎么向我交代?”
“哈哈哈……”哈特雷斯发出一阵微弱、沙哑的笑声,牵动着干裂的嘴唇。
“我……无话可说。”
他点点头,那张侧脸在短短几息间,如同褪色的古画般,迅速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这是精气消耗殆尽,最后又强行催动那堪称禁术的“心脏裂缝”的必然结果。
他的生命之火,已至油尽灯枯。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伪装者伸出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弹在了他冰冷的额头上。
“我说过的吧,”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丝死亡的凝重.
“我不讨厌你脸上那种……无力的表情。我要你在开怀痛饮的宴会上……露给我瞧瞧的。”说话间,她的手已探入哈特雷斯怀中,摸出了那个熟悉的扁酒瓶。
“所以,”她将酒瓶递到他唇边,“喝吧。我们说好了的。”
“……既然有约定……那也没办法。”
哈特雷斯几乎是凭着本能,顺从地微微张开嘴,任由伪装者倾斜瓶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他只来得及咽下一小口。
伪装者似乎很满意。她收回酒瓶,自己仰起头,喉结滚动,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遇见你……唯一的好事,”
她抹了下嘴角,将酒瓶握在手中.
“到头来……大概只有这酒的滋味了。”
夜风无声地拂过荒芜的矮丘,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混杂着矿石与尘埃的凉意。风掠过女战士散落的黑色发丝,又悄然远去。
她再次喝了一口酒,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灯火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你连对我……都隐瞒了库罗和自己的关系……是因为……无法信任我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还那么拙劣地作戏……演得活像……你们真是两个人一样。”
哈特雷斯痛苦地喘息着,片刻后才艰难地吐出话语:
“不……是因为……我真心……这么觉得。”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点。
“库罗的记忆……很鲜明……但……就像是我的前世。哈哈哈……我就像个……被前世所驱使的……亡灵呢。这么……荒唐的事……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啊。”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得像一张揉皱的纸,然而,那嘴角却奇异地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竟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开心。
“嗯,”伪装者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那片虚假的星空.
“所以……在你面前,我的心情……还不坏。感觉……我身为亡灵这件事……得到了……某种肯定。”
“是啊……”伪装者也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还不坏。”
她摆出一副对主人濒死的痛苦模样视若无睹的姿态,努力地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眼前这片由人造灯火构成的、奇异的“世界尽头”之景上。
“这里……也是一个世界的尽头吧。”
她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
“我和你……共享了这片……连吾王都不曾见过的……世界尽头之景。虽说……只持续了片刻……就被打破了……我也曾做过……将吾王升华为神灵的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下一次……受到召唤的我……恐怕……无法留下这些记忆了吧……”
伪装者忽然转过头。
那双异色的妖瞳,在微弱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哈特雷斯苍白、安详的侧脸。
“不过,”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哪怕我与你……都是注定无人忆起的亡灵……我与你的旅程……是有意义的。是有意义的啊……哈特雷斯。”
“……真高兴。”
哈特雷斯的回应轻得如同掠过地面的微风。或许,他连扬起嘴角的力气都已彻底消失了。
尽管如此——
“……不过……有一点不同喔。”
他垂着头,如同一个在讲台上结束最后一课的平凡教师,以出奇沉稳、却又微弱到极致的声调,轻轻否定道:
“是现在……对我这么说的你……给予了意义。是将在这里消失的你……给予了……将死在这里的我……意义。给予了……早已死去的我……意义……”
“……!”
伪装者猛地屏住了呼吸,喉头滚动,似乎想急切地说些什么。
然而,那个声音,最终未能发出口。
“…………”
因为,哈特雷斯——再也不会开口了。
一只白皙而有力的手伸了过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轻轻覆上他空洞的眼睑,替他阖上了双眼。
“晚安……”伪装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后的悼词,“遗忘梦想之人……‘哈特雷斯’。”
她拿起那个扁酒瓶,将里面最后残余的、琥珀色的液体,全部含入口中。
然后,她俯下身,冰冷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哈特雷斯已然冰冷的唇。
她的咽喉,只滚动了一次。
夜雾无声地弥漫开来,如同轻柔的裹尸布,缓缓笼罩了整个矮丘。
不久后,倚靠在岩石边的男子身影,以及跪坐在他身旁的女战士身影,都如同被雾气溶解的幻影,彻底融化在这片阿尔比恩地底深处、永恒而虚假的夜色之中。
第648章 会面(4k)
次日。
间桐池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是近乎慵懒的舒展。
他双手交叉,随意地扶住自己的后脑勺,那双深邃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珈蓝色眼眸,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猫科动物般的惬意,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埃尔梅罗二世。
这位以严谨刻板、眉头深锁著称的时钟塔君主,此刻却显露出一种罕见的松弛。
那多年间如同铁铸般紧蹙、仿佛承载着整个时钟塔重压的眉头,此刻竟已悄然舒展,如同冰封的河面在初春时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长久以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郁与疲惫,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拂去了大半,只留下沉淀后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了却心愿了?”
间桐池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介于关切与玩味之间的腔调,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埃尔梅罗二世闻言,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问话者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一个平和而真实的弧度。
“差不多吧。”他回答道,声音低沉却不再紧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中那枚承载着过往岁月与沉重誓约的史塔特金币。
金币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慰藉。
“虽然……”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平静取代,“依旧没能成长到……足以真正为王分忧的程度。”
这自嘲中带着深深的遗憾,却也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界限。
他微微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身影上。
“但好在……是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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