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36章

作者:桃今

  她夹着烟的手指朝那份被间桐池放在膝头的文件虚点了一下,烟灰随着动作簌簌飘落。

  “上面可是清清楚楚写着那家伙的身份背景……”

  她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此刻的表情,“……被称作‘修验道’的极东宗教。”

  “……”间桐池沉默了。不是被说服,而是一种彻底的、近乎无言的放弃。

  地方小众宗教怎么可能和圣堂教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律,瞬间碾碎了苍崎橙子给出的理由。

  修验道?那不过是深山苦行、追求山岳神灵的东方密教分支,与信奉唯一神、将一切异教视作必须清除目标的圣堂教会,其教义核心、组织形态、力量体系都存在着不可调和的、根本性的冲突!

  两者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和平共处”或“合作”的基础土壤!

  答案只有一个。

  苍崎橙子……她自己也并不确切知道时任次郎坊清玄为何会出现在圣堂教会势力范围。

  那句“应该在圣堂教会那边”的情报来源可能模糊不清,或者后续追踪线索断裂了。

  而她刚才的辩解,关于“修验道”的提及,不过是情急之下、为了掩饰情报缺失或不确定性而随口抛出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的胡诌!

  间桐池甚至懒得再去拆穿她这拙劣的掩饰。那份被她点名的文件,他早已扫描完毕,里面关于“修验道”的记载,最多只是背景描述,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及与圣堂教会产生了关联!

  这谎言,如同她指间升腾的烟雾一样飘忽无力。

  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带着一丝尴尬的寂静。

  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苍崎橙子有些刻意地吞吐烟雾的声响。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伦敦废墟的轮廓,仿佛在掩饰被对方无声识破后的那一丝不自然。

  .........

  “喂,清玄。”

  声音不高,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条弥漫着异国硝烟与潮湿气息的伦敦小街上清晰荡开。

  被呼唤的身影停下了脚步。那是个穿着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岁光景,右眼被一块深色眼罩覆盖。

  但怪异之处远非眼罩——他头顶绑着一个漆黑的多角形小盒,身披纯白麻织的法衣,脖子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法螺贝,背后还背着一个类似背箱的陈旧木箱。

  “怎么了,士郎?”清玄转过头,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轻佻的笑意,看向声音的来源。

  “我记得,”士郎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清玄头顶那奇特的小盒,“……你头上的盒子,叫头襟(Tokin)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细节,“类似于……犹太教徒佩戴的经文匣(Tefillin)?”

  “喔~”清玄发出一声夸张的、带着赞叹的拖长音,他拍了拍手,脸上那轻佻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士郎先生真是博学!先不提大陆那边的魔术体系,光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襟,“……在日本本土,也算得上相当小众的习俗了。”

  钦佩的口哨声从他唇间溜出,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

  然而,这份“钦佩”并未在他眼中停留多久。那仅剩的左眼,依旧如同鹰隼般,死死钉在士郎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修女少女身上。

  “怎么样?”清玄忽然弯下腰,双手习惯性地搓了搓,脸上堆起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

  “到那边……”他随意地指了指街角一家半塌的咖啡馆残骸,“……喝杯茶如何?暖暖身子嘛。”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如同殷勤的店主。

  但相对的,那修女服少女的反应却更加激烈——她几乎是瞬间将整个身体都紧紧贴在了士郎宽阔的后背上。

  这副模样,真真如同一个受惊过度、寻求唯一庇护所的法国古董人偶。

  士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形成一道浅淡却锐利的刻痕。

  “无论形式如何,”士郎的声音依旧平稳,“……山伏(,不是侍奉神明的苦行僧侣吗?”

  他的目光如同审视的探针,落在清玄那身不伦不类的法衣上。

  “而且我记得……日本的修验道(Shugendo),其戒律中,似乎将女性视为不洁之物?”

  清玄闻言,非但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窘迫,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带着几分癫狂意味的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废墟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信仰和自己的兴趣,那可是两回事啊,先生!”他直起腰,仅剩的左眼闪烁着狡黠而危险的光芒,视线依旧牢牢黏在少女身上。

  “再说……”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在山上修行时姑且不论,现在可是在外国啊!没必要……在这种地方也禁酒吧?”

  “所以……”清玄的身体微微前倾“……两位,再和俺亲近一点嘛……嗳,可以吧?”

  刷!

  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被撕裂!

  一道冰冷的银色光芒——并非实体刀剑,而是由魔力瞬间凝聚、压缩、具现化而成的锐利钢刃——

  毫无征兆地自士郎身侧暴射而出!目标直指清玄那只闪烁着贪婪光芒的左眼!

  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刺耳的破空尖啸!

  “唔?!”清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轻佻瞬间被极致的警觉取代。

  他身体如同受惊的野猫般猛地向后弹射,动作快到拉出残影!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

  咻——

  一样细小、黝黑、形如古老铜钵的物体,带着诡异的破风声,从他手中激射而出!

  这物体并未遵循任何物理法则的直线轨迹,而是在离手的瞬间,便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活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刁钻、复杂、完全违背惯性定律的、如同毒蛇回旋般的怪异弧线!

  它巧妙地绕开了正面袭来的钢刃锋芒,自一个不可思议的、堪称士郎视觉死角的角度,以足以击碎岩石、击倒猛兽的恐怖劲道,无声无息却又致命地袭向士郎的后心要害!

  嘭!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那柄原本射向清玄的银色钢刃,竟也在半空中以同样匪夷所思的、违反物理常识的复杂轨迹猛地调转方向!

  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回防,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拦截在那袭向士郎后心的诡异飞钵之前!

  魔力凝聚的钢刃与黝黑的金属钵体狠狠相撞,爆开一圈无形的冲击气浪,吹散了地面的浮尘!

第662章 狩魔(4k)

  “……刚才那个,”士郎缓缓收回虚握的手,仿佛刚才那操控魔力利刃、拦截必杀一击的并非他所为。

  他平静地注视着清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纯粹的观察与确认,“……是修验道的飞钵法?”

  清玄看着被拦截后滴溜溜滚落在地的铜钵,脸上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再次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偷袭只是一场游戏:

  “哈哈,如你所料!”他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炫耀,“听说开山祖师——那位叫泰澄的大叔,最擅长的就是这招。他在日本的名声,可是仅次于役小角祖师爷呢!”

  清玄眼中闪过一丝对力量的追忆与狂热,“传说他在化缘的时候,只要表演这么一手,就能引起满堂喝彩,收到盆满钵满的布施!”

  “嗯……”士郎微微颔首,那声赞叹听不出多少热情,更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短暂的停顿后,他话锋陡转,如同利剑归鞘,瞬间收敛了所有锋芒,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事务性口吻:

  “那么,清玄先生……”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接下来,就让我们谈谈后续的工作吧。”

  “这么快就要进入到工作状态吗?”清玄夸张地拉长了语调,如同被克扣了糖果的孩子般抱怨起来。

  他甚至还配合地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又委屈的姿势,那身怪异的法衣随着动作晃荡。

  “休假的时间完全不够啊!俺还想好好领略一下这异国他乡的……风土人情呢!”

  最后几个字,他的目光又如同沾了蜜的苍蝇,粘腻地飘向士郎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修女少女,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士郎对他的抱怨置若罔闻。他的表情如同覆盖着寒霜的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事务性冰冷,直接切入核心:“先确认一下任务目标吧。”

  这并非询问,而是命令式的陈述句。

  “错了!错了!大错特错!”清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戏台上突然敲响的锣钹,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刺耳的戏剧感,硬生生打断了士郎的话头。

  他猛地挥舞着手臂,头顶的头襟都跟着晃了晃,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抱怨切换成一种发现巨大谬误般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他身体前倾,仅剩的左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士郎,仿佛对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近乎病态的“哗众取宠”气息。

  那是一种小丑般渴望聚光灯、渴望成为全场焦点的本能,一种不惜用任何突兀、夸张甚至冒犯的行为来吸附他人目光的深层需求。

  而此刻,他的目的达到了。

  那声突兀的打断和夸张的否定,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清玄成功地,将两人的视线牢牢吸附在了自己身上。

  废墟街道上,方才那紧张的对峙氛围,被他这出格的表演强行扭曲成了一种荒诞的焦点。

  “有什么问题吗?”士郎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平稳,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听不出丝毫涟漪。

  但那微微眯起的双眼,和周身悄然绷紧的、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气场,却清晰地传递出被打断的不悦与冰冷的审视。

  清玄沐浴在这份冰冷的注视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

  他猛地挺直腰板,仅剩的左眼迸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燃烧着荒谬使命感的光芒!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那件纯白的法衣,仿佛在掸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重大真理般的激昂:

  “自然是我们组合的名字啊!”他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一个无形的、伟大的构想,“这种至关重要、奠定基调、凝聚灵魂的头等大事,难道不是应该在一切开始之前,就第一时间、郑重其事地解决掉吗?!”

  沉默。

  这突如其来的、关于“组合名字”的宣言,其荒谬程度远超之前的飞钵偷袭,如同在肃杀的战场中央突然支起一个马戏团帐篷。

  死寂笼罩了废墟街道。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如同幽灵的叹息。

  士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那双锐利的眼眸,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仿佛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遭遇了无法解析的乱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目光,与身后那位紧紧贴着他、如同受惊幼兽般的修女服少女,短暂地交汇。

  少女那双如同精致玻璃珠般剔透、却缺乏生气的眼睛,此刻也罕见地褪去了部分茫然,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一丝困惑?一丝茫然?甚至……一丝对眼前这个怪人逻辑彻底脱轨的、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