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今
手中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随着她稳健的步伐,在晶莹的杯壁中轻轻转动,冰块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
面对这位朝着自己走来的、时钟塔真正的巨擘,即便是间桐池,也不得不收起那份惯常的疏离与悠然。
“久疏问候,巴鲁叶雷塔阁下。没想到连你也大驾光临了。”
“喂喂,”老妇人轻笑出声,笑声如同干燥的落叶摩擦,带着岁月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因为笑容而皱得更加厉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不熄的火焰,那份洋溢的生命力与威势在她这个年纪实属罕见。
“这是分家的大日子,”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冰块叮当作响,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下方人群中的拜隆卿,“不管我有多忙碌,”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感,“也不可能不来。”
“呵呵。”她再次轻声发笑,似乎对间桐池的问候感到愉快。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随性却充满力量感的动作——仰头,一口喝光了杯中剩余的酒液。
几乎在她放下空杯的同时,一名穿着侍者制服、眼神空洞得如同玻璃珠、动作精准到非人地步的人工生命体如同早已计算好般,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手中的托盘上放着数杯斟好的新酒。
巴鲁叶雷塔君主——伊莱诺.巴鲁叶雷塔——随手拿起那杯新的威士忌,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在她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稳定的手中再次悠闲地转动起来,琥珀色的液体与冰块碰撞,发出细碎而冰冷的轻响。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重新落回间桐池身上,那份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猫科动物玩弄猎物般的兴味。
“就是不知道,”伊莱诺的声音不高,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流淌的《月光小夜曲》。
“我们远道而来的间桐先生,怎么突然有兴趣来这种……分家的小池塘里‘玩’了?”
间桐池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迎向这位君主锐利的审视。
他脸上那副平静的面具纹丝未动,声音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自然是有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的回答简洁、直接,没有丝毫掩饰的意图,却也绝无半分可供深挖的余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从伊莱诺的脸上移开,投向下方依旧衣香鬓影、却隐隐笼罩在神性余威与君主威压之下的宴会厅。
伊莱诺何等人物?她几乎在间桐池目光微动的刹那,便已捕捉到了那极其短暂的偏移。她并未立刻追问,只是顺着间桐池目光所及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望去。
只见她的那位分家晚辈——拜隆.巴尔耶雷塔.伊泽卢玛,正拄着那根乌木手杖,与一位身材高大、有着典型日耳曼裔特征的男子站在一处。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姿态带着上流社会的疏离与客套。
拜隆卿的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而那日耳曼男子则微微侧头倾听,姿态沉稳,指间一枚造型古朴的蓝宝石戒指在灯光下偶尔闪过幽光。
伊莱诺心中瞬间了然。
她当然清楚,自己那个继承了伊泽卢玛家名、经营着双貌塔的分家晚辈,其本身或其家族积累的那些“东西”,绝不可能入得了眼前这位名为“间桐池”的男人的眼。
能让他在这个敏感时刻、踏入这片布满荆棘的领地,目标只可能是——
那个日耳曼裔的男人。
伊莱诺的嘴角,那抹意有所指的微笑加深了,如同刀锋在皮革上刻下更深的痕印。她的视线重新落回间桐池身上,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
“哦?”她轻轻晃动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显得格外清晰,“既然已经找到了‘目标’,”
她刻意模仿着间桐池刚才的用词,带着一丝玩味,“为什么不直接上去‘试试’呢?”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压力,牢牢锁定间桐池,“躲在这角落观望,可不像你的风格,年轻人。”
她顿了顿,仿佛随口提及,语气却陡然带上了一种属于时钟塔最高权力者的、近乎冷酷的“慷慨”:
“如果你想……强硬一点,”伊莱诺的声音压低了少许,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示力量,“巴鲁叶雷塔一族,也不是不能为你……‘行一下方便’。”
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行一下方便”——由一位时钟塔君主、创造科当家的口中说出,其分量足以让任何听到的魔术师胆寒。
这意味着在双貌塔伊泽卢玛的领地上,在巴鲁叶雷塔的默许甚至支持下,一场针对那位日耳曼男子的行动,将拥有难以想象的便利和……
残酷的“合理性”。这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也是一种冰冷的试探。
宴会厅的灯光在水晶吊盏上流转,悠扬的爵士乐依旧在空气中温柔地流淌。
然而,在这二楼回廊的阴影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琥珀。伊莱诺.巴鲁叶雷塔那双燃烧着不熄火焰的眸子,如同狩猎前的猛禽,等待着间桐池的反应。
威士忌的冰冷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与袖中那件躁动的拟似宝具传来的脉动一起,在间桐池的感官中交织成无声的警铃。
第671章 交涉(4k)
“这个就不用了,”间桐池嘴角那抹惯常的、疏离而冰冷的弧度微微加深,形成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深邃寒潭,“我有别的打算。”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或解释。
仿佛一位时钟塔君主主动递来的、足以在魔术师世界掀起腥风血雨的“方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杯不合口味的劣酒,随手便可拂开。
伊诺莱.巴鲁叶雷塔那双如同燃烧灰烬般的锐利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的深浅。
她并未因拒绝而动怒,只是极其轻微地、带着一丝了然与更深探究意味地点了点头:“这样啊。”
仿佛此刻才注意到一直安静地站在间桐池身侧阴影中的存在,伊诺莱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缓缓移向爱尔奎特。
这位金发少女的存在感在刚才的言语交锋中,似乎被巧妙地“稀释”了,此刻才被伊诺莱真正“捕捉”。
她的目光在爱尔奎特那非人的、纯粹如熔金的血色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微光——是惊异?是警惕?
她并未深究,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上位者审视的口吻问道:
“这位是?”
“助手。”间桐池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只有两个字。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介绍,甚至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将爱尔奎特的存在,定义为一个纯粹功能性的角色。
“是吗?”伊诺莱的尾音拖长,带着明显的玩味与不信。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意有所指、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她轻轻啜饮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灼烧般的痕迹。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间桐池身上,话语如同包裹着蜜糖的毒刺:
“不过,年轻人,别怪老人家多嘴提醒一句。”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善意”。
“魔术协会现在嘛……就算已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那个地方’,”
她巧妙地用一个模糊的指代,涵盖了当下魔术世界最大的漩涡中心,“但现在当家做主的,可依旧是‘那位’哦。”
“那位”——所指不言而喻,正是法政科的现任君主,魔术协会明面上最具权势的存在。
伊诺莱的提醒看似关心,实则警告:即便协会高层注意力被其他大事牵扯,法政科对于领地内、尤其是涉及死徒的监控和规矩,从未松懈。
带着这样一个存在招摇过市,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间桐池的反应,却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敷衍地耸了耸肩。
那动作带着一种毫不在意的漠然,仿佛伊诺莱提及的不是魔术协会的最高统治者,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多谢提醒。”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感激或忌惮,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礼貌回应。
空气中弥漫着短暂的沉默,只有下方宴会厅流淌的《月光小夜曲》温柔依旧,却无法化解这二楼回廊间无声的角力与试探。
伊诺莱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在剔透的水晶杯中碰撞、旋转,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倒计时的沙漏。
她锐利的目光在间桐池平静无波的脸和爱尔奎特那带着纯粹好奇、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的琥珀色眼眸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
“呵……”她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那股属于君主的强大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微微收敛,却又带着一丝未尽的话语。
“那么,祝你在分家的‘小池塘’里,能顺利‘捞’到你想要的东西,间桐先生。”
她刻意重复了“小池塘”和“捞”这两个词,语气中的调侃与深意不言而喻。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完成了对某处边角的检视,拄着那根象征权力与不便的乌木手杖,转身,步履沉稳地融入了下方宴会厅辉煌的光影与人潮之中。
伊诺莱.巴鲁叶雷塔那如同实质威压的身影刚刚融入下方宴会厅的璀璨光影,爱尔奎特便在间桐池背后,用她那清越而带着一丝纯粹不解的声音说道:
“这个家伙,真是不客气啊。”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如同点评天气。
间桐池的目光依旧追随着下方人群中那位日耳曼裔的目标,以及他身旁拄着手杖的拜隆卿。他背对着爱尔奎特,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冽:
“毕竟是时钟塔的君主,巴鲁叶雷塔的当家。掌控创造科,本身就代表着重塑。”
他微微一顿,仿佛在计算着无形的筹码,“而且,这次‘王冠落下’的大动作……他们一族,理应能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感慨,如同在陈述一条冰冷的定理。
“那你准备怎么做?”爱尔奎特向前探了探身子,金色的发丝几乎要拂过间桐池的肩膀,琥珀色的眼眸好奇地注视着他的侧脸,“她刚才不是说……不会给你‘添乱子’吗?”她复述着伊诺莱那带着明显试探与施压意味的“承诺”,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
间桐池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唔,”他低沉的嗓音在二楼幽暗的回廊中回荡,“现在?怎么可能打草惊蛇。”
他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锁定着下方那位金发刚毅、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日耳曼男子。
对方似乎正与拜隆卿结束谈话,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沉稳,眼神锐利依旧,甚至……
在举杯啜饮的瞬间,那鹰隼般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却又精准无比地扫过了间桐池所在的二楼阴影角落!
“而且,”间桐池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那两个家伙……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了。”
这不是猜测,而是近乎确定的判断。对方那看似不经意的视线交汇,绝非偶然。那眼神中没有惊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带着评估与戒备的确认。
“对面既然没有立刻遁走,甚至没有刻意避开我们的视线,”
间桐池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证明……他们有着相当的底气。”
这底气可能来自于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可能来自于对双貌塔工房防御的信任,也可能……来自于更深层、更危险的依仗。
然而,一丝冰冷的困惑,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间桐池的心头。
他们是如何发现我的追踪的?
他派出的那些用于侦查情报的“虫子”——
那些经过特殊调制、拥有极高隐匿性和信息传递能力的使魔——行动极其隐秘,几乎不可能被常规手段探测到。
难不成……是他们捕捉到了我放出去的‘虫子’?甚至……反向解析了?
这个念头让间桐池的眼神骤然一凝。如果对方拥有这种级别的反制手段和技术力,那其危险程度和背后的准备,就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今天这场当众露面,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
他需要确认对方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追踪。而对方这段时间那看似迂回、实则目标明确的古怪路线——
仿佛早已知道自己暴露在猎鹰的视野之下,却依旧按照某种既定剧本从容前行——这本身就是一个最明确的答案!
他们知道。
他们一直在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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