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里的魔术师 第652章

作者:桃今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塔楼内轰然炸开,打破了仿佛凝固的死寂。古老的橡木门扉应声向内弹开,锁具的碎片与扭曲的金属构件四散飞溅。

  间桐池避开飞散的碎片,动作没有丝毫迟疑,迅速地踏入室内。

  爱尔奎特如同他的影子,无声地紧随其后,琥珀色的眼眸瞬间扫过整个空间,如同最警惕的守卫。

  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房间。

  与塔楼外部布满裂痕、荆棘缠绕的荒凉感不同,房间内部整理得很整齐,甚至称得上奢华。

  附有华盖的床铺占据了一角,厚重的帷幔被金钩挽起。周围还排列着高雅的家具——雕花的梳妆台、厚重的扶手椅、镶嵌着贝母的小茶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的、类似夜蔷薇与旧书的混合香气。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一盏被悄悄放在角落小几上的台灯。

  它的造型极其奇特,如同一个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水母,灯罩是用某种半透明的、仿佛活体组织的材质制成,灯光在其内部缓慢地流动、脉动。

  “是爱米尔·加列的作品吗?”一个念头飞快闪过间桐池的脑海。

  那位新艺术运动时期的大师以制作此类自然主义风格的玻璃工艺品而闻名,但眼前这件东西散发出的微弱魔力波动,明确表示它绝非凡物,更可能是某位魔术师以类似理念制作的魔导器。

  同时,他敏锐地注意到一个最意外的细节——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类的家具。

  梳妆台上空无一物,墙壁上也没有任何悬挂的镜面。

  尽管难以想象一位女性房间里会没有镜子,但联想到她们所承载的“究极之美”以及巴鲁叶雷塔的魔术理念,这或许有着某种必然的理由——

  是为了避免自我认知的干扰?还是防止“美”的力量通过镜面产生不可控的折射或共鸣?

  然而,所有这些观察与思考,都在下一秒被彻底粉碎。

  间桐池立即放弃了所有思考。

  因为他的视觉,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一种颜色粗暴地、彻底地占据了——

  红色。

  在床铺上。在那原本应该是一尘不染、仔细清洁过的雪白布料上,那片红色正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蔓延、浸染。

  它的形态,很像蔷薇。边缘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如同花瓣般的层次感,中心区域则浓郁得近乎发黑。

  如果是艺术家,大概会无比感激这片红色的构图与安排,它带着一种残酷而强烈的、毁灭性的美感。甚至是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情况下,关于她的一切——连同这最后的“呈现”——依然都很美。

  黄金公主,就在那片红色的中央。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绣着精致蔷薇花纹的紫色礼服,只是那紫色如今被更深沉的、黏稠的暗红所覆盖、所吞噬。

  她完美的面容苍白得如同新雪,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那头如同熔金与月光交织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有几缕被染上了刺目的绯红。

  她的姿态,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简直像朵花。

  一朵正在盛放,同时也正在凋零的、用生命最后色彩浇铸而成的……绝美的花。

  据说,花朵那艳丽夺目的色彩、大幅展开的花瓣、乃至那瞬间凋零的姿态,其本质,都是为了吸引昆虫、传播花粉而发展出的生态策略——是为了捕获其他生物的心,以达成繁衍的目的。

  此刻,这躺在血泊中的“究极之美”,是否也正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吸引着谁的注意?试图完成某种最后的、“捕获”或“传递”?

  爱尔奎特无声地上前一步,挡在了间桐池身前少许,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床上的身影,以及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非人的感知全力张开,搜寻着任何可能残留的危险或痕迹。

  死寂,再次笼罩了房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一个巨大谜团的序幕。

  .........

  黄金公主的死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却不是浪花,而是无声却迅猛的暗流,以惊人的速度立刻传遍了双貌塔的每一个角落。

  并非通过喧嚣的叫喊,而是某种更加隐秘、更加高效的途径——

  或许是塔楼本身蕴含的魔术机制,或许是仆役间无声的意念传递,又或许是弥漫在空气中那浓郁的血腥与魔力混合气息本身,就是一种对所有身处此地之人的强烈宣告。

  为了保护案发现场尽可能不被破坏,在场的间桐池没有离开。

  他如同钉在了房间门口,脸色冰冷得如同湖区的寒石,只是极其简短地拜托身旁的爱尔奎特前去传话。

  金发的真祖少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走廊的阴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波动。

  由于事态重大,涉及伊泽卢玛家族乃至巴鲁叶雷塔的至宝,收到消息的众人马上聚集而来。

  拜隆卿是第一个赶到的,他拄着乌木手杖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步伐快得几乎看不出腿部的残疾,脸上那惯常的、混合着骄傲与掌控感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无法置信的苍白。

  紧接着是几名看似管家或高级仆役模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人物,以及少数几位似乎因其他事务暂留塔内、身份显然不低的魔术师宾客。

  他们鱼贯而入,聚集在黄金公主的房间内,然后,无一例外地,目睹了那冲击性的现场。

  尸体实在太过凄惨。

  大量的、已经呈现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华贵的床铺,在地毯上洇开不规则的、令人心悸的深色痕迹。

  那身象征性的紫色礼服被撕裂、玷污,仿佛一件被粗暴毁弃的艺术品。生命被强行剥离的痕迹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而,在这极致的凄惨之中,某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特质凸显出来——

  唯独那份超越凡俗的“美丽”,似乎保持不变,甚至……反倒更加骇人。

  她的肌肤依旧如新雪般洁白无瑕,仿佛血液的污秽无法真正沾染其分毫。

  五官的轮廓依旧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惊心动魄的韵律。

  死亡非但没有夺走这份“美”,反而为其注入了一种冰冷的、永恒的、非人间的质感,如同博物馆玻璃柜中经过完美处理的标本,美得令人窒息,也美得令人恐惧。

  最令人无法理解、甚至挑战认知的,是那颗首级。

  黄金公主蒂雅德拉的面容安详地置于枕上,双眼紧闭。但诡异的是,它同时表现出“活着”与“死去”两种截然矛盾的状态。

  一方面,所有生命体征都已消失,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那是确凿无疑的死亡。

  另一方面,那完美的面容上,竟然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如同晨曦微光般的辉晕?

  并非物理上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其“究极之美”本质的、残留在视觉乃至灵觉感知中的错觉?

  尤其是那双即使闭合也轮廓完美的眼睑之下,仿佛还蕴藏着那熔金与凝银的宇宙漩涡,随时可能再次睁开,俯瞰众生。

  这种生与死的界限在同一个载体上被模糊、被重叠的景象,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知失调和灵魂层面的战栗。这绝非正常的死亡所能呈现的状态!

  首先喘着粗气赶到的是名为迈欧的药师。

  他看起来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一副文弱学者的模样,似乎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当他踉跄着闯入房间,目睹现场状态后,立刻瞪大双眼,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仿佛连惊叫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本就一脸软弱的样子,此刻看起来很可能直接昏倒。

  倒不如说,也许应该从他没有当场昏迷这一点,看出他意外地还有点骨气。

  他颤抖着手扶住门框,似乎连站穩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接着——

  “喂喂,事情这可真是……大条了啊。”

  一个略显轻浮、却带着沉重意味的声音响起。间桐池记得这张脸,是昨夜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位黑皮肤男子。

  他搔了搔头,动作看似随意,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评估与警惕的光芒。他扫视着房间内的惨状,眉头紧锁。

  “你是?”间桐池冷静地发问,目光如同记录仪般扫过对方。

  “米克·葛拉吉利耶,”黑皮肤男子报上姓名,语气还算镇定,“受到诅咒科的关照。”

  他表明了所属——诅咒科,和间桐池所属的梅亚斯提亚同样属于时钟塔的中立派。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一身合体的礼服下能看出肌肉格外结实,似乎有着长期的运动或战斗习惯。

第677章 嫌疑(4k)

  “哈、哈哈哈哈。这……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个人的闯入方式更加失态。他一进房间,就发出声音干涩、近乎失控的干笑与喊叫,随即仿佛双腿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双眼发直地看着床铺。

  “……不可能……我的服装……居然弄成这样……”

  这是一个发型格外显眼的男子。间桐池记得那种将头发绑了大量辫子的发型叫细发辫。

  虽然以刻板印象而言这常与黑人文化关联,但这名男子的头发编得更加复杂交叠,精细得宛如一件由头发制成的纺织品,显然花费了无数心血。然而此刻,他关注的焦点却异常扭曲——彷佛比起逝去的生命,他更加关心那件被血污毁掉的、他亲手制作的华丽礼服。

  “你是?”间桐池再次发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叫伊斯洛……赛布奈。负责制作黄金公主、白银公主的礼服。”男子失魂落魄地回答道,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件破损的紫色礼服,脸上充满了艺术杰作被毁的痛惜。

  仔细观察,这些陆续赶来的人有一个共通点:他们姑且都属于中立主义派。但这并非一个紧密的联盟。

  不同于贵族主义派或民主主义派相对明确的纲领,中立主义派内部派阀林立,并未统一意向。

  他们更多的是因为“比起原则和立场,更想优先着重研究”的想法而松散聚集,以势力最大的梅亚斯提亚为统称。

  简单来说,他们只是暂时“保持中立”,关系脆弱到任何时候发生内讧也不足为奇。此刻聚集于此,更多是出于对重大事件的本能关注而非团结。

  就在这时——

  喀──

  一声沉重而清晰的拐杖敲击石地板的声音传来,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着,是一声仿佛世界毁灭般的呻吟,沉重地落在房间地板上。

  “怎么会……这样……蒂雅德拉……”一个颤抖、破碎、充满了无尽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姐姐。”另一个更加轻微、却同样带着剧烈颤音的声音紧随其后,如同哀婉的回声。

  这两个人来到这血迹斑斑、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也许才是最残酷的事。

  拜隆.巴鲁叶雷塔.伊泽卢玛拄着乌木手杖,站在门口。

  他之前那属于一家之主、魔术名匠的从容与威严荡然无存,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脸上只剩下一片空白般的巨大悲恸与摇摇欲坠的崩溃。

  他的手紧紧攥着手杖,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着。

  在他的身旁,站着白银公主艾丝特拉。

  她和第一次相遇时一样,脸上蒙着那层薄薄的面纱。

  面纱底下,隐约透出与黄金公主蒂雅德拉几乎相同的、完美无瑕的样貌轮廓,却如同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她此刻具体的表情。

  只是,她的姿态仿佛凝固了。

  她好像正透过面纱,直直地盯着——盯着那在依旧雪白的床单上,肆意漫开触目惊心鲜红色血泊中的……她姐姐的首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