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三十二
“你确定要进去吗?这场面可能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罗德莉卡苍白的脸上,努力地、甚至有些笨拙的向上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那笑容很脆弱,像是初春时节河面上薄薄的冰层一样,一触即碎。
“路明非先生,”她轻声说,“您已经送我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请让我自己走吧。”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路明非宽厚的肩膀,仿佛已经透过那扇门,看到自己昔日的伙伴们。
她深吸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坚定:
“如果我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那么,我今后永远也无法真正地‘活下去’了。”
路明非沉默了。他从那颤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蜕变,
他不再犹豫,高大的身影向旁边挪开,让出了通往噩梦的道路。
看着女孩那单薄、却故作坚强的背影,路明非的心底第一次涌起了一丝佩服。如果是曾经的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
大概连鼓起勇气赴死的决绝都不会有,只会像个鸵鸟一样,都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逃避一切吧?
面甲之下,路明非无声地咧了咧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苦涩至极的背影。
这才是他路明非啊。骨子里的怂,刻在基因里的逃避。如果不是身后那个“小红帽”姑娘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拴着他那紧绷的神经,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咬牙硬撑,他大概早就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锐气,那玩意儿从来就不属于他。只有在退无可退、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时候,他才会像个小猫崽一样,红着眼、龇着牙,爆发出那点可怜的、被逼出来的狠厉。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那粗糙冰冷的触感传来。至少现在,他得站在这儿,守着她出来。
罗德莉卡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时间仿佛凝固了。
路明非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肩膀瞬间紧绷,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挺直的、故作坚强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了下去,像是彻底垮塌的大楼。
他看到女孩的视线在蛹群上扫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过了好半晌后,才慢慢顿住,停留在某一片区域。
她嘴里喃喃着,似乎在念叨同伴的名字,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到。
她认出来了,即使变成这副模样,她也认出来了。
路明非看到女孩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仿佛是过度悲伤带来的呕吐,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们,悬在半空,又如同被烫伤般猛地缩了回去,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路明非,面对着伙伴们永恒安眠的、充满亵渎的坟场,仿佛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世界上只剩下那小小的、被悲伤彻底淹没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罗德莉卡的背影终于停止了颤抖。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脸色依然是苍白的,那淡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但路明非却看出了她的变化。
她依然是悲伤的,眼神中却有了生的光芒。
“路明非先生,”她轻声说道,“我可以最后再麻烦您一件事吗?”
“说。”
路明非下意识挺直脊背,目光落在她那低垂着的。被暗红色风帽半掩住的脸庞。
“我能听见.”
罗德莉卡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蛹群的方向,仿佛在聆听着风中,凡人无法听到的哀鸣:
“我能听见他们的哭声自从法环破碎之后,灵魂就无法遵循黄金树的指引,安然地回归。”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饱含着腐臭的味道。罗德莉卡抬起头,第一次主动直视路明非的黄金瞳:
“我听说龙焰有终结长生,焚尽一切不洁的力量。请您.结束他们的痛苦吧。”
路明非沉默注视着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悲伤的眼睛。他微微颔首:
“好。”
他抬手,解开卡扣,将那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失乡骑士头盔摘下,露出底下同样疲惫的脸庞,黑色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接着,他轻轻将两柄沉重的失乡骑士大剑放在地上,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
他赤手空拳,一步步走向那巨大、方形、如同地狱之口的葬坑边缘。下方,是密密麻麻、无声哀嚎的扭曲“虫蛹”。
“在我的家乡”
路明非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葬坑上方响起,打破了沉寂。与此同时,那血红、虚幻的龙飨印记在他的胸前缓缓浮现,巨大的龙首昂然扬起,威严而暴戾
“有着火葬的传统。”
他的黄金瞳亮的惊人,像是有熔岩在里面流淌。龙首虚影的喉间,炽热的光芒疯狂汇聚,恐怖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尘归尘,土归土”他凝视着下方的炼狱,声音平静,“.灵魂,得以安息。”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吼!!
一道粗壮的龙焰,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向着下方倾斜而出,它带着焚尽万物的意志,带着终结痛苦的慈悲,瞬间吞噬了那密密麻麻的蛹群!
火焰跳跃着,舔舐着,高温扭曲了视线,空气中弥漫开蛋白质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腐臭,形成一种象征着终结与新生的气味。
那些扭曲的躯壳在烈焰中迅速碳化、崩解、化为飞灰。
火光映照着路明非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照着罗德莉卡苍白的面容。她看着伙伴们的痛苦在毁灭之焰中归于虚无,双手忽然伸向自己那红色的、在某种意义上象征着身份的风帽,脱下了它,将它扔进了火海中,仿佛丢弃了自己的某一部分。
当最后一点火星在葬坑处熄灭,只剩下灰烬和袅袅青烟时,世界陷入了寂静。
“路明非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谢谢您。”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那消散在火焰中的同伴们立下誓言: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毕竟……现在只有我记得他们了。”
她嘴角缓缓向上牵扯,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
“如果我死了……那对他们来说……就太残忍了。”
第100章 调灵师
“你带来的那个女孩.”
修古充满褶皱的眼皮抬了抬,目光透过锻造炉上升腾的火焰,落在路明非身上。他手中的铁锤并未停下,敲击着烧红的铁块,发出有节奏的铿锵声,声音混在金属的音律里,听不出情绪:
“看起来受尽挫折,无法再挥剑了。但她具有调灵的潜力。我很久以前曾经看过,她眼睛的颜色就是证据。
怎么,是你小子的相好吗?”
路明非连忙摆手,动作大的差点碰倒了一旁的废铁堆:
“怎么可能。我就是看她一个人可怜,寻思圆桌厅堂好歹算是褪色者的庇护所,就把她带来了。”
“哼,”修古冷哼一声,铁锤重重砸下,火星迸溅,“你倒是好心,这在交界地可不多见。不要在某一天因为这种事而送了自己的命。”
“是是是,”路明非点头哈腰,“您老金玉良言,小的我肯定是铭记在心.”
“行了!”
修古不耐烦地打断了路明非那张一说起来就叽里咕噜个没完的嘴,将手中的铁锤放在烧的通红的铁砧旁。
“你到底有什么事?”
路明非搓了搓手,嘿嘿干笑两声:
“这不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嘛”
说罢,他朝门外努了努嘴:
“还是那个女孩儿的事。她叫罗德莉卡,以后估计就要在圆桌厅堂安家了。我在这儿也就跟您老熟络点,劳烦您略微照看一二?”
混种铁匠布满鳞片和角质的脸明显僵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荒谬的感觉:
“你这句话是出自真心?把那女孩交给只会锻造武器的丑陋混种照顾?那个百眼百耳的小子呢,你不是和他认识么?还有那个野性十足的蛮荒地丫头!他们哪个不比我强?”
路明非耸了耸肩,表情无奈:
“涅斐丽是个好人。可她常年都不在圆桌厅堂。至于百智.”
他罕见地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老爷子,您认真的吗?”
修古摇摇头:
“太过愚蠢,那女孩绝不可能愿意。”
“不会的,”路明非朝他眨眨眼,“您放心,罗德莉卡是个好姑娘。”
然而混种老人依然不肯相信,过往的经历让他不愿敞开心扉,能够与路明非这样友好的交谈,对他来说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了,而这还是路明非死缠烂打之后的结果。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重的戒备:
“不可能,我不相信有这种事。我不想怀疑你,但我已经受够被人讥笑。”
“放心放心,”路明非将胸脯拍的邦邦响,斩钉截铁地和老人保证,“我已经和她说过您的事情了,绝对没问题的。要不,我把她叫进来和您聊两句,您再决定?”
“你这小子.”
修古那浑浊的老眼狠狠瞪了路明非一下,然而路明非的脸皮是在太厚,这点功力根本破不了他的放。
混种老人敢笃定,如果当年女神玛莉卡能用路明非的脸皮去修罗德尔的城防工事的话,那王城恐怕根本就不会被区区古龙攻破。
“好吧。”
修古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他一直不答应这个烦人的小子,路明非能一直缠着他从黑夜到白天。
路明非嘿嘿笑着,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转身就出去把罗德莉卡叫了进来,然后很识趣地退出了工坊。
然后,他便在门外百无聊赖的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耳朵却竖的老高,试图听清里面的对话。
过了好一会儿,罗德莉卡走了出来,她对路明非点点头:
“谢谢你,路明非先生。修古先生说我有调灵的潜质。他说看在您的份上,愿意教导我关于调灵的学问。”
路明非咧嘴一笑,朝着罗德莉卡眨眨眼睛,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你看,我没诓你吧,修古大爷可是个大好人。你等等,我进去和他说两句。”
他这才探头探脑地钻进工坊,那股熟悉的热浪扑面而来。路明非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爷子?”
修古抬起头,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路明非,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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