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照相馆 第68章

作者:白色的奶牛猫

  “不像考核,像战前点兵。”

  许砚抬头,街对面一个监控探头无声地转动,红色的光点像一只窥伺的眼。

  他的目光瞬间结冰。

  “他们在集中筛选‘稳定个体’。”

  “什么意思?”

  “‘中心’的老把戏。”许砚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他们当年就是这么‘筛选’我父亲的,找到最合适的容器,然后……‘精准投喂’,直到容器再也无法承受。”

  通讯那头沉默了更久,随后传来阿哲一声因恐惧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听你这么一说,我后背发凉。你现在在哪?”

  “西郊。”

  “又去给孤魂野鬼拍写真?”阿哲习惯性调侃,但笑意瞬间收敛,“等等,你不是说要休息准备考核吗?知微呢?她醒了吗?”

  那个名字被提及的瞬间,周围的雨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衰减键。

  许砚顿了顿,才道:“她在照相馆。恢复得……不算快。”

  “我靠,她还没好?我……我还以为……”阿哲的语气骤然收紧,流露出真切的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以为她早就没事了。”

  “她会好的。”许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同磐石般的肯定。

  他一边说,一边踏上一座通向旧工业区的锈蚀天桥。

  风在这里变得狂野,夹着冰冷的雨刃从钢铁结构的缝隙中灌入,吹得他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天桥的尽头,一块巨大的废弃广告牌半悬在空中,铁架扭曲。

  牌面上,“市应急物资调度中心—冷藏仓”的字样大半剥落,而在那片斑驳的铁锈与污渍之下,一道仿佛被火焰灼刻出的黑色烙印赫然在目:

  【Sector-07】。

  “砚哥……我知道我不该问,”阿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颤抖,“但我憋不住了。你和知微……真的在一起了吗?”

  许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脚步在天桥尽头停下,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掠过鼻梁,在下颌处凝聚、滴落。

  这冰冷的触感,像极了命运无声的诘问。

  终端那头,阿哲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音:“我知道我没资格插嘴……”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类似救护车的鸣笛声。

  就是这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他猛地想起背着受伤的陈知微逃离险境时,她散乱的发丝带着清香,一下下擦过他的耳畔。

  那一刻,疲惫与恐惧都消失了,他甚至荒谬地以为,自己真的能拥有一个未来。

第87章 饥饿与喜欢

  “可我控制不住。你知道我喜欢她的,对吧?”

  “我以为时间能稀释,可时间只会让人更清醒。清醒到知道,她的眼神从没属于我。”“从在中心大厅第一次看见她,她躲在你身后,像只受惊的鹿……在鬼界她醒来,第一个寻找的就是你的方向……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输定了,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雨水顺着楼体滑下,打在破碎的灯罩上,‘啪嗒’一声脆响。

  “阿哲……”

  “别,你别说!”阿哲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破风箱,“我试过,真的试过。告诉自己专心研究,看开点……可他妈的感情这东西,越压越疯。我现在连她受伤的消息,都只能从你这里听说……”

  雨越下越大,砸在天桥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

  许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这场迟来的、绝望的告白。

  阿哲的声音带着一种笑中带泪的扭曲:“我不是要你可怜我……许砚,你得他妈的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我连个能恨的人都没有了。”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声填满这空洞的间隙。

  许砚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那触感冰冷,却奇异地灼人。

  许砚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雨中瞬间消散。“放心吧,我还没打算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阿哲苦笑,“可你哪次不是往最要命的地方冲!”

  “那是因为……”

  许砚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锁定那片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大建筑群。

  它们如同史前巨兽沉默的尸骸,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一扇巨大的铁门半掩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从中逸出,在雨水中蒸腾成诡异的雾团。

  “有些真相,不去亲眼见证,就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就在这时,雨声中,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渗了进来。

  嘎吱——

  像是生锈的合页,又像是沉重的铁链,在仓库深处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缓缓拖动。

  “砚哥?你那边什么声音?”阿哲瞬间警觉。

  “没事。”

  许砚的声音压得更低,身体贴向冰冷的墙壁,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前方的黑暗。

  “你还要进去?靠!那地方是封存区,信号干扰强得离谱……”

  “Sector-07。”

  许砚喃喃自语,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注定的目的地。

  “……你说什么?”

  阿哲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许砚没有再说。

  他干脆地切断了通话,将终端塞回口袋。

  雨点打在巨大的金属门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砰砰”声,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伸出双手,抵在冰冷湿滑的铁门上——

  通讯信号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金属虫在钻进脑壳。

  空气的味道变了,连雨水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吱呀……哐!”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寂静的咆哮,缓缓洞开。

  一股超越物理低温的、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许砚感觉自己的肺叶像是被塞满了冰碴,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僵。

  他不得不停顿了半秒,让身体适应这非人的严寒。

  他的听觉开始分层:外界的雨声、心跳声,还有更深处、像来自地底的低语,混成一股无序的波。

  仓库内部的照明系统并未开启,唯一的光源,是他胸前那台相机镜头深处自己发出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

  一阵低频的震荡声,从脚下的金属地板缓缓传来。

  像极了呼吸,又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心跳。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如同绒毯的灰尘,但上面清晰地印着许多杂乱的、崭新的脚印。

  不久前,他附身周文斌的身体曾踏足于此的痕迹,与此刻他自己的足迹重叠。

  眼前的一切,冲击着认知的极限。

  仓库内部空旷得惊人,几十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储槽,被粗大的管线和锁链悬挂在半空中。

  槽内充满了幽绿色的、粘稠的液体。

  而浸泡在其中的,并非任何已知的货物。

  是“人”。

  或者说,是人的轮廓。

  数十具半透明的灵体,如同被制作失败的标本,悬浮在幽绿的光晕中。

  它们的头颅低垂,面部特征已然溶解,只剩下模糊扭曲的阴影。

  它们的手臂无意识地摆动着,在粘稠的液体中搅起缓慢的气泡。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瞬间,都释放出一种只有高度敏锐的灵觉才能捕捉到的、绝望的精神尖啸。

  胃部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痉挛。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仓库。

  这是一个囚笼。

  一个专门针对魂魄的、规模化生产的囚笼。

  只见所有储槽的底部,都延伸出一道道惨白色的光丝,如同被抽取的骨髓,汇向仓库最中央的区域。

  在那里,一个由某种暗黑金属与蠕动着的血色符文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竖眼,正缓缓睁开。

  竖眼的瞳孔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绿漩涡,疯狂吞噬着汇集而来的惨白光丝。

  而在它金属质感眼白的表面,不时有痛苦到极致的人脸浮雕般浮现、挣扎、旋即被无情地吞没,周而复始。

  他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的震撼,脑域深处骤然传来一阵炽热。

  先是一点,再一点,如同密针刺入意识。

  随后,一头无形的野兽在灵魂深处掀起波澜,咆哮着撞击锁链。

  那是‘渊’的低语:‘放我出去……吃了它们……’”

  那声音既遥远又贴近,仿佛整座仓库都在它的呼吸之中微微颤动。

  每一具储槽中的灵体都似乎被唤醒,眼眶深处泛起幽绿的光,像是在无声地求饶,又像在渴望被吞噬。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