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菇咕咕
所以,他听得见别人出老千时隐秘的动作发出的声音,听得见对手手里捏着什么牌,也听得见那个落魄浪人毫无章法、满是破绽的攻击路线会从哪里落下。
当然,他也听得见,此刻站在他对面的少女千代,因为说谎而微微加速、带着一丝紊乱节奏的心跳,以及她身体因为紧张而出现的、极其细微不自然的肌肉紧绷和关节僵硬。
千代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和服袖口,摆出羞涩又矜持的表情,声音细若蚊呐:
“善逸君……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出门走走呢……可是,可是家里管得实在太严了,母亲大人她……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紧接着,她像是为了转移话题,眼神飞快地瞥了善逸一下又迅速飘开,语气带上一点向往:
“啊,对了,我最近在街角的‘越后屋’看到一件新到的小裙子,粉色的,还有花边……真漂亮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
善逸其实都知道。他知道千代每天晚上会用轻快、带着期待的脚步走向镇子另一头。他听得见千代穿着他省吃俭用买下的新衣服,戴着廉价却亮晶晶的首饰,踩着他送的可爱小洋鞋时,鞋跟敲击石板路发出的“嗒嗒”声。也听得见她投入另一个男孩怀抱时满足的叹息,那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头。
“哈哈,我懂我懂!家教严是好事啊!”善逸打着哈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语气。
他非常自然地把早上刚从牌桌上拼命赢来的、还带着体温的钱币,一股脑儿塞进千代的手里,动作快得不容她推拒。
“给!千代酱这么可爱,穿上那件小裙子一定更漂亮了!下次……下次一定穿给我看看哦!”
千代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钱币,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尴尬和算计,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敷衍:
“嗯……好、好的,善逸君。下次……下次一定!”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次见面就借口说裙子不小心弄脏了……又能拿到一笔钱给阿正买礼物了。’
“那就说定了!明天傍晚,老地方见!”善逸像是没听出她话语里的敷衍,依旧笑得灿烂,用力挥了挥手。
“嗯,明天见……”千代小声应着,看着善逸转身离开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将手里的钱币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朝着与善逸相反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和心上人的约会。
善逸脸上的傻笑一直维持着,直到转过街角,确认千代再也看不见他。他独自走在回自己破屋的路上,脚步变得有些拖沓。
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把那点挥之不去的失落感揉散。
‘算了算了,至少她又收下钱了,更可爱的千代酱!嘿嘿嘿……’
善逸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怀里沉甸甸的铜钱上,嘴角又努力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有钱了!可以买鳗鱼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回到了自己那个仅能遮风挡雨的、空空荡荡的小屋里。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袋用“本事”赢来的钱,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美滋滋的傻笑,仿佛刚才街头巷尾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第二天傍晚。
又赢了一些钱,我妻善逸蹲在约定地点冰冷的石阶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怀里那几枚赢来的、带着体温的铜钱。
‘千代酱穿上那条粉色小裙子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像画报上的洋娃娃。’他脑海里勾勒着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咧开傻笑,‘以后……以后我们会有个小院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她坐在廊下对我笑……’
胸腔里那股因渴望而生的暖意,短暂压过了长期一个人生活的空虚感感。即使知道这钱最终会变成阿正口袋里的玩意,他也甘之如饴——能听到千代酱收钱时那声带着虚假惊喜的“谢谢”,对他而言就是“家”的碎片在叮当作响。
千代没有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巷子里的风变得刺骨。善逸揉着下午赢钱时被输急眼的赌徒捣了一拳的胸口,把怀里捂热的钱袋又掏出来掂了掂。
‘没关系,女孩子嘛,偶尔迟到也很可爱……’他努力说服自己忽略心底那丝越来越大的空洞。
欺骗?他早已习惯。怨恨?那太奢侈了。他只想要一个能让他暂时停靠的、名为“千代酱”的港湾,哪怕这港湾是用谎言和铜钱堆砌的沙堡。
千代还是没有来。
夜色浓重如墨,街面空无一人,善逸蜷缩的身体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结束了吗?’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
‘又要重新开始找新家吗?’之前那些欺骗过自己的女孩们的面孔模糊地在脑中闪过,每一次“结束”都意味着他离那个关于“家”的幻梦又远了一步。
就在绝望快要淹没善逸时,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站了起来,双脚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千代家那栋小屋的方向迈去。
‘就看一眼……也许千代酱是生病了呢?千代酱那么可爱,她不忍心丢下我的!’
千代家死寂得可怕。
没有往日里千代父亲粗鲁的咒骂,也没有她母亲尖酸刻薄的指责,没有酒瓶滚动的噪音——什么都没有,只有寒风穿过破窗发出的呜咽。
善逸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对劲……太安静了……千代酱呢?’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想到了阿正——那个占据着千代酱真心的年轻男孩。他蹑手蹑脚,像只受惊的狸猫,朝着镇子另一头阿正独居的小屋潜行而去。
我妻善逸闻到了,是个正常人都能闻到——越是靠近阿正那间孤零零的小屋,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就越发浓烈。
而他的耳朵早已捕捉到。
咔滋……咔滋……那是牙齿啃咬坚硬物体、研磨软骨的黏腻摩擦声;噗呲……嘶啦……是坚韧的肌肉和筋膜被暴力撕裂的动静!随之而来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属于千代酱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压抑什么:“呜呜呜……阿正……呜呜……”
善逸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阿正那个混蛋!他在打千代酱?!’愤怒瞬间烧光了理智和恐惧。
‘英雄救美的时刻到了!千代酱一定对我刮目相看!’他仿佛看到千代酱梨花带雨扑进自己怀里的场景,勇气前所未有地高涨!
他不再隐藏,猛地直起身,带着一股悲壮的豪气,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阿正小屋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大吼道:
“混蛋阿正!放开千代酱!有本事冲我来……诶?千代酱……你在干什么?”
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滩浓稠粘腻、反射着暗红光泽的血泊之中。
她身上穿着善逸省吃俭用买下的、那件崭新的粉色小洋裙,此刻却被大片大片的污血浸透,变得肮脏不堪。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呜”啜泣。
她的双手,那双曾经羞涩地绞着衣角、接过他辛苦赢来的钱的手,此刻沾满了粘稠、暗红的液体,正深深探入阿正腹腔那个可怕的血窟窿里——在里面摸索、掏挖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肌肉和筋膜被撕扯的“噗嗤”声,还有某种黏腻的摩擦声。
“阿正……你说了只喜欢我一个的,你说你的心……都是我的,嗬嗬……”千代的声音甜腻依旧,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和空洞,转眼又变成啜泣,“那我来拿了哦,阿正的心脏……呜呜……不可以给那个狐狸精……”
破门声惊动了她。
那背对着善逸的身影,停止了耸动。啜泣声也诡异地戛然而止。在一片死寂中,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液体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第46章 山上有种桃子的可爱大姐姐!
千代抬起头,脸上沾染着飞溅的血点和碎肉,嘴角咧开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痴狂和残忍的弧度,那双曾让善逸觉得明亮动人的眼睛,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种非人的、贪婪的满足。她看着善逸,如同看着一份意外送上门的美味甜点。
一颗暗红、带着断裂血管、尚在微弱抽搐的心脏,被她生生从阿正胸腔的残骸中掏了出来。
“啊……是善逸君啊……”千代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甜腻的腔调,却冰冷刺骨,“你来的正好哦……阿正的心……不够呢……”
她舔了舔嘴角沾染的血迹,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牢牢钉在善逸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善逸君这么温柔,你的心……一定更温暖吧?嘻嘻……”
‘这不是千代酱!这绝对不是千代酱!’一个声音在我妻善逸的脑海里疯狂尖叫。
他听得见!那颗心脏在千代手中被捏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还有筋腱被扯断的细微脆响!他听得见阿正空洞腹腔里残留血液滴落的“嘀嗒”声,听得见千代异常缓慢而沉重的心跳,那心跳声……冰冷、粘稠,带着一种非人的节奏!
善逸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尖叫,想逃跑,想质问千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喉咙和双腿,让他只能僵立在原地,像个被钉在柱上的稻草人。
他幻想中的家,他渴望的温暖,他拼命营造的虚假幸福……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血腥、恐怖、非人的景象彻底撕得粉碎。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千代好可怕不要啊我还没有成家我还没有找到可爱的大姐姐和我结婚我不要死啊……’
善逸的内心疯狂哭嚎,而千代沾满血污的手,握着那颗还在微弱搏动的心脏,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动弹不得的善逸走了过来。
“善逸君……把你的心……也给我吧……嘻嘻……”温热的血滴,从她手中的心脏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也仿佛滴在了善逸冰冷的心上。
此时,异变突发!
从善逸背后猛然刮起一阵撕裂空气的狂风!
“我给你妈一拳!”
就在千代准备给善逸身上开个洞的瞬间,一个拳头裹挟着千钧之力,如同炮弹般狠狠揍在“千代”那张扭曲的脸上——“砰!”
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像被巨锤击中,以惊人的速度倒飞出去,“轰隆!”一声巨响砸破了脆弱的木墙,带着大量碎木屑和尘土狠狠撞进后院摇摇欲坠的废墟中,激起一片狼藉。
出云龙也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善逸身边,在善逸震惊的眼光中甩了甩手腕,语气轻松地自言自语:“嗯,周边这片最后一头鬼了,该收工了。”
他话音未落,只见废墟猛地炸开,千代嘶吼着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再度冲出,直扑龙也!
“坏人……你赔我的心!”
而就在这同一刹那,刚刚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善逸猛地尖叫道:“小心!”他完全没听见龙也是怎么出现的,但千代那充满杀意的动作却清晰地传入善逸的耳中!
出云龙也眼神一凛,身形微侧,手中长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迅疾无匹的寒光,“唰——!”
一声极其干净利落的破风声响起,千代狰狞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带着一丝迷茫的表情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无头的身体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在夜晚的空气中化为飞灰消散。
尘埃落定,出云龙也收刀回鞘,带着一丝惊奇转头看向脸色惨白、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的善逸:“喂,小子,刚才那下提醒很及时嘛。你……听得见那鬼的动作?”
善逸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怖中,牙齿咯咯打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定定地看着千代消失的地方。
可下一秒,他像被电击般回过神,猛地扑到龙也脚边,一把抱住那条腿,涕泪横流地嚎啕起来:“大哥!恩人!恩人啊!你的大恩大德我我我……我一定一辈子不会忘记!要是没有你,今晚我肯定被那怪物掏心挖肺,死得比阿正还惨啊啊啊!”
他的哭声凄厉又滑稽,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龙也低头瞥了眼这个抖成筛糠的小鬼,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拖着他往外走:“行了行了,别嚎了,你再叫下去警署的巡察都以为人是我们弄死的了。”
就这样,龙也的脚上仿佛绑了个叫“我妻善逸”的大沙包,一步步踏过满地的血污和碎木,走出了那间破败不堪的屋子。
“??^??呜呜呜呜我不放!要是还有怪物出现怎么办!”善逸说着就要把鼻涕往龙也的腿上抹。
“(???)”!
“不许把脏东西抹在我身上!不然我就把你关进那间屋子里跟阿正待一晚!”
“Σ(っ°Д°;)っ不要啊啊啊啊私密马赛!”
出云龙也和我妻善逸并肩一起坐在冷清街道的石板台阶上,手里都捧着热乎乎的鲷鱼烧,看着隐队员们进进出出的做善后工作。
善逸大口啃着,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惊叹:“唔!哇!这个……这个也太好吃了吧!”
出云龙也笑了笑,顺手揉了揉他那头乱糟糟的黑发,经过一番关于“鬼”的科普,善逸已经知道自己今晚遭遇了什么东西。
他一边用力咀嚼着,一边表情极其夸张地感叹:“所以千代酱是被坏蛋变成鬼了啊!难怪!先转头就把平时对她家暴的父母给吃掉了,然后又对那个在外面沾花惹草的阿正掏心掏肺!”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胸口,身体大幅度后仰,声音拔高:“天哪!还好我还没和她组成家庭,不然现在被吃掉的就是我了!太可怕了啊啊啊!”
然而,夸张的动作之后,善逸忽然沉默下来,鲷鱼烧也停在嘴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和压抑的愤怒问:
“o??o?那个……恶鬼都这样吗?随随便便就把别人拼命想要、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庭’……给破坏掉?”
出云龙也看着他那双残留着恐惧和悲伤的眼睛,沉默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没错,恶鬼就是一群专毁人幸福的渣滓。它们把活人变成怪物,再让那些怪物去撕碎别人的家——就像今晚的千代。最该死的,是背后把人变成鬼的杂碎,它们夺走的不止是生命,也是活人最后一点念想!”
出云龙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鲷鱼烧,随口问道:“对了,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跑去也不回家?”
善逸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耷拉下来,语气带着愤懑:“我?我一出生就被父母丢掉了!能活到现在,全靠在牌屋里混日子——偷听点牌局,帮人报个点,打几轮游戏赚点小钱糊口罢了。”
出云龙也好奇地追问:“有这本事,干嘛不去找个正经地方打工赚钱?总比在牌屋冒险强吧?”
善逸一听更激动了,挥舞着没拿鲷鱼烧的那只手,悲愤地控诉:“我试过啊!那些老板,没一个好东西!要么嫌我年龄太小,要么就找各种理由克扣我的血汗钱!在居酒屋当跑堂,老板硬说我摔碎了一坛清酒,扣光了三天工钱,可那坛子分明是他自己喝醉踢翻的!”
“还有在米铺扛货,他非说少了半袋米,赖到我头上,工钱直接砍了一半!他们会暗中给我挖坑,故意找茬好扣我的钱!万恶的大人,连小孩子的工钱都要贪!”
出云龙也摇摇头,内心默默吐槽:‘这小子身世是挺惨的……’他接着问:“那以后呢?总不能一直在牌屋混吧?有什么打算?”
善逸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暧昧又充满期待的笑容,身体不安分地扭动着:
“嘿嘿……当然是希望找到一个超级可爱的大姐姐和我成家啦!那样的话,她既能保护我,又能给我生孩子,多完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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