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怜君不得意
韩富贵遗憾摇头,转身面对韩舒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在孙子面前,他还是习惯报喜不报忧。
机关道成了憾事,好在墨门当中还有部分机关图纸。
“小舒你胳膊受伤了?”
“一点擦伤,不碍事。”
“回头去管区找点药涂一涂。”韩富贵看向师兄,杜玉衡目不转睛地盯着坍塌口,若有所思。
“哼!早就说那两人心思不正,被白眼狼咬了一口的滋味不好受吧?”
杜玉衡愁容满面,地表开裂的缝隙,仿佛是他心头的暗伤。
景区边缘的建设遭受了波及,体验区的招牌和机关装置歪斜倒塌,遍地狼藉。
这得要多少修缮费啊!
“我愁的是向官方申报资金,那群年轻一辈儿肯定又要以各种理由搪塞,甚至克扣审批的修缮经费!”
至于那白眼狼的徒弟,从他下手掰弄机械臂的那一刻,早就恩断义绝了。
死了活该,只是埋藏在机关道,玷污了墨门禁地的神圣。
“呜哇哇哇啊啊!”
一阵哭天喊地声响起,宋玑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师父,我可没受陈枢蛊惑,我没动歪心思啊!幸亏您老福大命大,承蒙祖师爷保佑!”
“韩师叔,当年的事我想通了,是我不对,您出手教训的极是,我心里可一点都没结了!”
杜玉衡冷冷看了他一眼,“等会儿再收拾你,给我滚!”
再度审视景区的不堪,一股愁绪又漫上心头。
“罢了,事已至此,先安排个地儿给你们接风洗尘,给小舒吃点好的压压惊。”
······
杜玉衡将吃饭地点选在了远离景区的乡镇饭馆,点的都是当地特色菜,有烧鸡、烩面、羊肉汤,最令韩舒满意的是揽锅菜。
这菜以猪肉、豆腐、粉条、时令蔬菜等多种食材为主料,精心炖煮,肉质酥烂,豆腐鲜嫩,粉条筋道,蔬菜清香,味道相互交融,有种难以言喻的美味。
两个老人心里都装着事,索性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渐渐的两人意态微醺,杜玉衡缓缓开口道:“当初要是师父把墨门交给你,会不会境况比现在要好很多?”
韩富贵摇头:“没差,将逝的东西,换谁来都拦不住···你以为我不明白顶尖异术对小门派的意义?我只是觉得,那种吃相太难看,辱没了门风。”
“呵呵呵呵···”杜玉衡一笑,“谁不知道整个墨门,就你最像墨者。”
天下皆白,唯你独黑。
“像有什么用,能撑得起墨圣遗藏吗?”韩富贵自嘲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起遗落机关道的先贤至宝,两人又想起韩舒体内的异状,不约而同地端详正在喝果汁的稚童。
“小舒,你有在机关道内遇见什么吗?”
韩舒轻咬吸管,没有抬头,只是眼睛朝前望去:“爷爷,师爷,你们说,祖师爷建造机关,能克服的最为艰险的地段,会在何处?”
“悬崖峭壁,冰天雪地,无边沙漠?”杜玉衡回道。
“人体呢?”
“嗯?”韩富贵打了个嗝儿,“除了病死替换的器官,谁希望体内多些杂物,玩弄人体机关术的大成者,貌似得追溯到七十多年前了,一个大宗师、大恶人···”
第11章 性命造化,青竹苑往事
白鸮梁挺。
身怀符箓和机关两大异术的双料大宗师,墨筋柔骨第一高手。
一个因容貌丑陋,从小被父亲、师门、身边人所漠视霸凌,进而心理扭曲的大恶人,一个通过折磨无辜者重拾他人“重视”的变态,一生所追求的快乐,就是让世人惊愕地注视着自己。
韩舒想起那面容可怖,腹部和手腕遍布机关孔的家伙,不由心中发毛。
为了修习“墨筋柔骨”,将身体改造成那副鬼样子,大可不必。
韩舒喜欢神机造物不假,可也没执拗地想走“血肉苦弱,机械飞升”的道路,身体的诸多“配件”,还是原装的更为舒服。
韩舒口中的人体机关,并非是字面意义,而是由于神魂中机关道的存在,引发的一系列遐想。
道门所说一个“性命双修”,性之造化系于心,命之造化系于身,要锤炼体魄,明心见性,以求性命双全。
既然神魂可搭建机关,那人体运作时的诸多部位的配合,同样可以用机关来理解。
诚如掌握了“神机百炼”的马仙洪所言,“人乃天地造化所成之物,如器,亦可炼”,既然如此,为何不能通过打磨自身,理清体内炁息流转和器官的诸多配合,以此来散发神机之光?
韩富贵和杜玉衡感觉酒劲退散不少。
现今异人的修行,有各自门派的法门所循所依,但大多都接近道家亦或是道教所探索出的一系列理论,哪怕是墨门都不例外。
要找寻适合个人的成道理解,其中艰难险阻,不必多言。
“小富贵儿,你一天到晚教给孙子什么东西?他小脑袋瓜中装的貌似有点多了。”
醉醺醺的杜玉衡摇头轻叹,一旁的韩富贵也难得附和:
“毕竟是老韩家的子孙,聪明伶俐都是代代相传的。”
“小舒啊,有自己的理解是好事,但前路还需有人带领,我能想到一个好老师···”
杜玉衡斜眼看向一旁:“不留墨门?”
“入了炼器机关那一套,总归性修命修会有所懈怠,咱们还是算了吧,我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全真教?”
“我也想,可孩子还得上学呢!”
······
五日后,琅琊南溪村,黄花溪自山间潺潺流淌,溪清鱼肥,是垂钓的好时日。
侯凌短袖短裤,手持鱼竿,静静候在溪边青石,目不转睛地盯着浮在水面的鱼漂。
山风吹凉,撩拨得人在燥热中昏昏欲睡,老猴子开始漫不经心打起哈欠,拎着酒葫芦猛地灌了一口。
“老猴子!”
韩富贵穿过灌丛,带着韩舒挤了过来。
此处是山中溪泉的偏僻地段,蚊虫多,少有人来往,算是村内两个异人说悄悄话的好地方。
“小韩,怎么突然带孙子来这了?”
候凌挥手散播炁团,酒葫芦里的酒缓缓流淌,掺杂了炁的酒水团子飘荡在韩舒身旁,围在附近蠢蠢欲动的蚊虫醉醺醺倒了。
侯凌出身青竹苑,门内术法手段皆出自魏晋时的“竹林七贤”。
老猴子这手名为“五斗解酲”,用掺杂了炁的酒球批头浇下,人便无法再支配自己的身体,但中间意识清醒,反应甚至能增加数倍。
“老猴子,帮个忙,带一带我的孙儿,拜师礼我都找好了。”
韩富贵提了提手中的袋子,有叶厚味浓的崂山茶,加之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
“拜···拜师?不行不行,我不配,我不配···”侯凌低声叨念,“赶紧拿走,我不配为人师,不配···”
几十年前,迎鹤楼时,他对说出“全性”师承的李慕玄出言挖苦,吃了亏后恼羞成怒,无端惹事生非,后被师父封掉视觉和听觉,悬挂枯井三日思过。
几年后,李慕玄重新找上他,将他和师兄下药,扒光衣服,后送入正在筹办迎宾宴的青竹苑中,师兄阮涛不堪受辱,羞愤自尽。
在侯凌看来,青竹苑和师兄的遭遇,全因迎鹤楼时自己那口舌之快和争强斗勇。
这般心性不济,他又怎敢为人师?
韩富贵将拜师礼放置溪边,低沉道:“就是知道你的过去,所以更想将孙儿交给你。”
“前事为后事之师,挫而后警者,其虑必周。失而后慎,其行愈坚啊···”
侯凌闻言,喉口涌起一阵酸楚,依旧执拗摇了摇头。
“你这···唉···”韩富贵没办法,将溪水旁的拜师礼提了起来,“走了,小舒。”
韩舒安静端详那枯瘦身躯,一声不吭,捡起了侯凌身旁的酒葫芦。
哗啦啦~
韩舒将葫芦中的酒倾倒干净,跑去溪泉更上游接了清水。
随后,又把爷爷携带的茶泡了进去。
“老猴爷,以酒解酒,何其荒谬?以后还是少喝为妙。”
韩舒递回葫芦,随韩富贵一同回家去了。
侯凌抓起泡着凉水茶的葫芦,手中钓鱼竿一松,轻飘飘随溪水荡去。
他呆愣许久,拔开瓶塞子,猛地灌了口凉茶,茶香清新,没有涩味,甘甜可口,一丝清凉灌注心田。
“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尽干些荒唐事···”
···
此后,老猴子钓鱼似乎比以前少了,有时一天钓个三四条,有时一两条,有时干脆空军,但街坊邻里都说道,他卖的大青鲤和草鱼,味道要比之前更好,少了酒臭味。
暑假的最后一周,落日黄昏,韩舒坐在庭院门口,摆弄一老鼠形的简单器械,那东西仅有简单的齿轮和弹簧结构,向后一拉,松手时老鼠会往前冲刺。
不同于摊贩售卖的玩具,这东西是韩舒亲手制作。
按照墨门修行的法诀来讲,通过打造和拆解机关器械,可以锤炼巧思,增进对神机造物的理解。
韩舒拉动了小器具。
刺啦!
咻!
老鼠远去,撞在了一灰黑布鞋上,韩舒抬头望去,侯凌后背鱼竿、鱼篓,正神色复杂地不断招手。
“小舒子来,跟我去钓鱼。”
韩舒看了眼天边暮色,“老猴爷,已经很晚了。”
“不怕晚,不怕晚···”侯凌低声叨念着匪夷所思的话,背手朝山间走去,韩舒鼓了鼓嘴,无奈也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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