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第40章

作者:闻人阅卷

  徐梓安看着说话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众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位兄台说得对。”他缓缓道,“我确是质子。正因如此,才更需认真读书——毕竟我若学无所成,丢的不只是北凉的脸,更是陛下‘沐天家教化’的圣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诸位,身为天潢贵胄,若学业被一个质子比下去……不知陛下会作何想?”

  说完,他微微一礼,绕过众人离开。

  赵姓少年等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竟无人敢再拦。

  远处阁楼上,一位青衫文士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后,国子监祭酒周老恭敬站立。

  “那就是北凉世子?”文士问。

  “回张相,正是。”

  当朝首辅张巨鹿沉吟片刻,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下楼,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一个十岁稚子,面对羞辱能隐忍不发,反击时又能直指要害,更懂得借皇帝之名震慑对手……

  徐骁有子如此,北凉之患,恐不在当代,而在未来。

第65章 齐福之案

  深冬,太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徐梓安肺疾复发,在监舍中咳了整夜。陈望起身为他倒水,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忍不住道:“我去请医官……”

  “不必。”徐梓安摇头,“老毛病,天亮就好。”

  他摸出母亲给的药囊,取出一粒药丸服下,闭目调息。这药是吴素特制,药效极强,但副作用也大——服后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陈望见他颤抖,将自己那床薄被也盖在他身上,自己则裹着外衣缩在椅中。

  天微亮时,徐梓安情况稍缓。他睁开眼,见陈望蜷在椅上睡去,心中微动。

  “陈兄。”他轻声唤道。

  陈望惊醒,连忙过来:“世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徐梓安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备用裘衣,“这个给你,昨夜多谢。”

  陈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两人正说话间,忽听监舍外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喝骂与哭求。

  徐梓安推开窗,只见院中雪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卒正被几个锦衣少年围殴。老卒年约五十,须发皆白,满脸风霜,此刻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仍死死护着怀中一个布包。

  “老东西,偷到国子监来了!”一个少年边踢边骂。

  “我没有偷!这是、这是给我孙儿抓药的钱……”老卒声音嘶哑。

  徐梓安目光一凝——老卒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凉口音。

  他披衣出门。陈望连忙跟上:“世子,那些人不好惹……”

  院中已围了不少监生,但无人敢上前。打人的是以赵姓少年为首的三个纨绔,皆是权贵子弟。

  “住手。”徐梓安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怔。

  赵姓少年回头,见是他,嗤笑道:“怎么,北凉世子要管闲事?这老贼偷了王兄的玉佩,人赃俱获——”

  “我没有!”老卒抬头,看到徐梓安身上北凉样式的裘衣,眼中忽然迸出光彩,“世子……您是北凉来的世子?”

  徐梓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哪里人?”

  “小人齐福,原北凉铁骑丙字营伍长,景元十七年因伤退役……”老卒颤声道,“小人儿子战死在了拒北城,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孙儿,染了重病。小人来太安城讨生计,在酒肆做杂役,昨日发了工钱,准备给孙儿抓药……不知怎的,就被这几位公子说偷了东西……”

  徐梓安看向老卒怀中的布包——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张药方。

  “你说他偷了玉佩,”徐梓安转向那几个少年,“玉佩何在?”

  姓王的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就在他包袱里搜到的!”

  “何时发现失窃?何时搜身?可有旁人见证?”徐梓安连问三句。

  王姓少年一愣:“早、早晨发现不见,就在他包袱里搜到……我们都看见了!”

  “也就是说,无人见他行窃,只在你指控后,于他包袱中搜出玉佩?”徐梓安缓缓站起,“按《离阳律》,贼盗之罪,须人赃并获于行窃之时。仅凭赃物在身,不能定罪——除非,你能证明他如何潜入你房中,而你又如何恰好在他得手后立即察觉,并精准搜身。”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周围监生中有人暗自点头。

  王姓少年恼羞成怒:“你一个质子,懂什么律法!我说他偷了,就是他偷了!”

  “哦?”徐梓安忽然笑了,“那我倒要请教祭酒大人,《国子监规》第二条是什么?”

  众人一愣。

  徐梓安朗声道:“《监规》第二条:监生须品行端正,诬告他人者,视情节轻重,或杖责,或除名,或送刑部查办。”

  他看向匆匆赶来的周祭酒:“祭酒大人,学生说的可对?”

  周祭酒脸色难看。这北凉世子来监不过月余,竟将监规背得滚瓜烂熟。

  “此事……尚需查证。”周祭酒含糊道。

  “既需查证,便不能定齐福之罪。”徐梓安道,“但齐福伤势甚重,需立即医治。依《监规》第十七条,监内发生伤人事件,伤人者当受罚。请祭酒主持公道。”

  赵姓少年大怒:“徐梓安!你真要为了一个老卒,与我们为敌?”

  徐梓安平静道:“我不与任何人为敌,只依规办事。”

  场面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何事喧哗?”

  众人转头,只见一位绯袍官员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吏员。有人认出,这是刑部郎中李恪,今日恰好来国子监办事。

  周祭酒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李恪听完,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齐福,最后看向那几个少年:“你们说玉佩是他偷的,可能描述玉佩特征?”

  王姓少年连忙道:“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有‘王府’二字!”

  李恪接过玉佩细看,忽然问:“这玉佩,你佩戴多久了?”

  “三、三个月……”

  “可曾磕碰过?”

  “不曾!我一直小心保管——”

  “那便奇怪了。”李恪将玉佩举起,对着光,“诸位请看,这玉佩边缘有磨损,龙纹深处积有污垢,至少佩戴三年以上,且常与硬物摩擦。”

  他看向王姓少年:“你说佩戴三月,且小心保管,这磨损与污垢,从何而来?”

  王姓少年脸色煞白。

  李恪又转向齐福:“你说你在酒肆做工,可能证明?”

  齐福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这是‘醉仙楼’的工牌……”

  李恪点头,对周祭酒道:“此事已明。玉佩非此老卒之物,他既无行窃时间,也无行窃动机。倒是这几位监生——”他冷冷看向赵姓少年等人,“诬告伤人,依律当送刑部审理。”

  赵姓少年等人吓得跪地求饶。

  徐梓安忽然开口:“李大人,学生有一言。”

  “请讲。”

  “这几位同窗虽有过错,但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若送刑部,前程尽毁。”徐梓安缓缓道,“不如令他们赔偿齐福医药费,并在监内禁足三月,抄写《监规》百遍,以示惩戒。如此,既保全了同窗前途,也给了齐福公道。”

  李恪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这少年看似求情,实则高明——若送刑部,这几家权贵必全力周旋,最后多半不了了之;但在监内处罚,众目睽睽之下,反而难以徇私。

  “便依世子所言。”李恪点头。

  事情了结,众人散去。徐梓安扶起齐福,让陈望帮忙送去医馆。临走前,他塞给齐福一锭银子:“好好养伤,孙儿的药,我让人送去。”

  齐福老泪纵横,跪下磕头:“世子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徐梓安扶起他,低声道:“你是北凉老兵,这是我该做的。往后若有难处,可到城西‘清源茶馆’寻一个姓郑的掌柜。”

  齐福重重点头。

  回监舍路上,陈望忍不住问:“世子如何知道那玉佩有问题?”

  徐梓安淡淡道:“那玉佩若是珍爱之物,那王姓少年被我问及细节时,不会迟疑。且他衣着华丽,玉佩却款式老旧,不像新得之物。”

  陈望恍然大悟,又疑惑道:“那李大人为何恰好出现?”

  徐梓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自然不能告诉陈望,那位李恪郎中,正是他暗中资助的寒门官员之一。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借纨绔欺凌老卒之事,引出权贵子弟恶行;借国子监规则,逼祭酒表态;最后借李恪之手,既惩恶徒,又收人心。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他让所有人看到:北凉世子虽为质子,却非任人欺凌之辈。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齐福——可用,北凉老兵,忠诚。

  赵某等——敌,但不足虑。

  李恪——人情已欠,可加深联络。

  写完,他望向窗外大雪。

  太安城的棋局,他已落下第一子。

第66章 张巨鹿侧目

  春分那日,国子监举行经筵辩论。

  这是每年春、秋两季的大典,由当世大儒主持,监生可就经义发表见解,若言论出众,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今年主持经筵的,是翰林院学士、太子太傅宋濂。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首辅张巨鹿竟也亲临观礼,坐在屏风之后。

  辩题由宋濂提出:“《盐铁论》中,大夫与贤良文学之争,于今治国,孰者为要?”

  此题涉及国策根本——盐铁专卖乃离阳重要财源,但民间多有非议,认为与民争利。

  监生们踊跃发言。有支持大夫者,言:“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无此财源,边疆军费何出?灾荒赈济何来?”

  有支持贤良文学者,则引孔孟之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治国当以仁义为本,岂可汲汲于财货?”

  辩论渐趋激烈,但多流于空谈,引经据典有余,结合实际不足。

  屏风后,张巨鹿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