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他坐在床上剧烈喘息,心脏狂跳,肺里像有火在烧。窗外月色惨白,映得监舍一片凄清。
母亲……白衣案……黑袍宦官……
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他想起赵楷提到的“白衣案”,想起母亲当年重伤归凉后,闭口不提在京遭遇,想起父亲每次提及此事时的暴怒与痛苦。
那不是简单的仇杀。
徐梓安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时间:约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曾白衣入京,归时重伤。
人物:白衣女子(母亲)、黑袍宦官(疑似内廷高手)、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地点:太安城。
动机:母亲守护某个“秘密”,对方欲夺之。
结果:母亲重伤逃脱,但落下病根;对方未能得逞,事件被掩盖。
这些信息太少,太少。
徐梓安需要更多。
第二天,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十五年前的旧事。这很困难——十五年前,他还是未出生之人,且那段时间的档案记录,似乎被人为抹去或隐藏。
但他有耐心。
他先从公开的朝廷邸报入手,翻阅十五年前的记录。那一年的大事记中,有一句模糊的记载:“秋,有贼人作乱于京郊,官兵剿之。”
时间对得上,但太笼统。
他又通过郑掌柜,寻找当年的老人。清源茶馆常有老兵、老吏喝茶,闲谈间或许会漏出只言片语。
第一个线索来自一个退役的城门守卫。老人喝多了酒,絮絮叨叨说起当年:“……十五年前那个秋天,可不太平。有天夜里,西城门突然戒严,说是抓刺客,但俺瞧见抬出去的,都是穿黑袍的太监,死了好几个……”
徐梓安心中一动,让郑掌柜继续套话。
“那些太监啊,可不是普通太监,是内廷养的高手,叫什么‘内廷司’的……领头的是个黑眼珠的怪人,俺就见过一次,那眼神,能吓死个人……”
黑眼珠。与梦中黑袍首领的特征吻合。
“内廷司……”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他从未在官方记载中见过这个机构,但听名字就知是谍报暗杀组织。
第二个线索来自王瑾。
徐梓安“无意间”问起宫中旧事,王瑾叹道:“咱家入宫晚,有些事也是听老人说的。十五年前,宫里确实出了桩大事,死了好些个高手,连当时的掌印太监都换了人,韩公公就是那个时候才成为掌印太监的……”
“为何事?”徐梓安问。
“这就不清楚了,说是剿匪,但谁信啊……”王瑾压低声音,“世子,这事您最好别打听,忌讳。”
越是忌讳,越说明有问题。
徐梓安没有停手。他又通过赵楷,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赵楷起初含糊,后来有一次酒后失言:“那事啊……听说是为了抢什么东西,跟北凉有关……”
北凉。
徐梓安将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携某个与北凉有关的秘密入京。内廷高手奉命抢夺,双方在京城或京郊激战。母亲重伤逃脱,但秘密未失。事后,此事被皇室掩盖。
但还有一个问题:母亲当年为何入京?那个秘密是什么?为何皇室要抢夺?
徐梓安想起父亲书房的密室。小时候,他曾无意间闯进去过,里面供奉着一副铠甲和一柄剑。父亲说,那是爷爷的遗物。
但真的是吗?
那铠甲样式古老,剑身上刻着看不懂的铭文。现在想来,或许与那个秘密有关。
徐梓安决定写信回北凉。他不能用密信,太危险。只能用隐语。
他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语气平常,问候安康,但在末尾,他写道:
“儿近日读史,见前朝有‘白衣渡江’之典,心有所感。又闻京中老人言,昔有白衣女侠,一人一剑,独闯龙潭,虽伤犹荣。不知母妃可曾听过此事?若知详情,望告知,以解儿惑。”
这封信看似平常,但徐梓安知道,母亲一定能看懂——白衣、女侠、独闯龙潭,这些关键词,足以让母亲明白他在问什么。
信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梦魇依旧不时袭来。每次醒来,徐梓安都会将梦中的细节记录下来:黑袍的数量、使用的武器、对话的片段、战斗的地点特征……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画面成形:
地点似是一座废弃的宫殿,有断壁残垣,有枯井古树。母亲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偏殿,殿中似乎供奉着什么……
徐梓安凭着记忆,将那偏殿的样子画了下来。他拿着画,在太安城的地图上比对,最后目光落在城西——那里有一片前朝宫殿遗址,如今荒废,少有人至。
或许该去看看。
但太危险。那片区域被列为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且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必有暗哨监视。
徐梓安按捺住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个月后,北凉回信到了。
母亲的字迹依旧娟秀,但徐梓安能看出,写信时的手在颤抖:
“安儿吾儿:见信如晤。所言白衣之事,母亦曾闻,乃江湖传说,不必深究。儿在京,当好生读书,保重身体,勿问无关之事。母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数语,却透露出太多信息:母亲承认知道此事,但不愿他追查;语气中有关切,更有深深的忧虑;最重要的是,她暗示此事危险,要他远离。
徐梓安将信纸凑近烛火,果然,在火焰烘烤下,信纸空白处显出一行小字:
“往事如烟,莫追莫问。待你归凉,母自相告。”
这是用特制墨水写的,遇热方显。
徐梓安烧掉信纸,心中却更加坚定。
母亲不愿他现在追查,是怕他涉险。但正因如此,他更要查清——因为那些伤害母亲的人,很可能还在暗处,很可能还会对北凉、对徐家下手。
他必须知道敌人是谁,才能防范。
深夜,徐梓安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次,他梦见了结局——母亲浑身是血,抱着一个婴儿(是他吗?),在黑袍人的围追下,跃入一条暗河……
醒来后,他满头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铺开纸,写下:
内廷司——离阳宫内暗杀组织,首领黑眼珠。
废弃宫殿——疑似事发地点,城西前朝遗址。
秘密——与北凉有关,皇室欲夺。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母亲,等我。
我会查清真相,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代价多大。
第72章 智破离间
夏至前后,太安城开始流传一则谣言:
“北凉世子徐梓安,在京乐不思蜀。国子监中锦衣玉食,结交权贵,早忘了北凉苦寒之地。徐骁年老昏聩,犹在边关苦战,其子却在京中享福,可叹可悲。”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徐梓安如何与皇子郡王称兄道弟,如何受首辅赏识,如何花重金购古玩字画,夜夜笙歌。
这谣言很毒——不仅离间徐梓安与北凉军民的信任,更暗指他已被离阳笼络,背叛父王。
徐梓安听到谣言时,正在藏书阁看书。陆诩急匆匆跑来告知,满脸忧虑:“世子,这谣言来势汹汹,恐对你不利……”
徐梓安放下书卷,面色平静:“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三五日,已传遍国子监,怕是要传到宫外去了。”
“源头呢?”
“查不到,但有人在推波助澜。”陆诩压低声音,“我留意到,最先传话的几个人,都与赵楷走得近……”
赵楷。
徐梓安眼神微冷。这位福安郡王,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谢谢你告知。”
陆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世子,要不要出面澄清?我可以联络一些同窗,为你作证……”
“不必。”徐梓安摇头,“谣言如风,越澄清,传得越快。”
“那怎么办?”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天后,国子监举行旬考。
这场考试很重要,祭酒、博士都在场,甚至还有几位朝中官员观摩。徐梓安按时入场,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掩口轻咳。
考试进行到一半,徐梓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试图压抑,却越咳越凶,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考卷。
满场皆惊。
徐梓安摇摇晃晃站起,想要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世子!”离他最近的陈望连忙扶住。
场面大乱。医官匆匆赶来,一诊脉,脸色大变:“高烧,肺疾复发,快抬回监舍!”
徐梓安被抬走时,双目紧闭,面色如纸,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这一幕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包括那几位观摩的官员。
当夜,徐梓安“病重垂危”的消息就传开了。
但这还不够。
徐梓安在监舍中“昏迷”了一整天,期间太医署来了个太医,把脉后摇头叹息:“病入膏肓,恐难熬过这个夏天。”
这话被王瑾“无意间”传了出去。
同时,徐梓安通过郑掌柜,启动了情报网中的紧急渠道。一份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往北凉,信中详细描述了世子如何在京受虐——住的监舍阴冷潮湿,吃的饭菜粗劣,病了无人医治,还被谣言中伤,终于病倒吐血,命悬一线。
密信用了最夸张的修辞,但基本事实没错:监舍确实阴冷,饭菜确实粗劣,太医署确实拖延,谣言也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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