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沈红袖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俯视着下方景象。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长裙,发髻高挽,插一支白玉簪,端庄中透着清冷。
“姑娘,礼部刘侍郎、兵部王主事、翰林院张学士都到了。”秋菊快步上楼禀报。
“请他们到‘听雨轩’。”沈红袖吩咐,“春桃,去请柳青青准备,一刻钟后演奏《阳关三叠》。”
“是。”
今日是烟雨楼开业第三天,名声已经传遍太安城。不仅因为这里的乐师技艺高超,更因为这里的规矩特别——女子卖艺不卖身,茶水点心明码标价,二楼雅间需提前预订,且每日只接待十拨客人。
越是矜贵,越是引人好奇。三日来,烟雨楼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纷至沓来。
“红袖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红袖转身,看到韩三娘引着一位青衫文士上楼。文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正是御史台的周御史。
“周大人光临,蓬荜生辉。”沈红袖敛衽行礼。
周御史拱手还礼:“早闻烟雨楼雅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看了看楼下喧闹景象,“这般场面,姑娘不怕树大招风?”
沈红袖微微一笑:“清者自清。烟雨楼只做风雅生意,不涉风月,不触律法,何惧之有?”
“好一个清者自清。”周御史点头,“不过太安城这地方,有时候清者反而难存。姑娘要当心。”
“多谢大人提点。”沈红袖侧身,“大人请,听雨轩已备好香茗。”
将周御史送入雅间后,沈红袖回到自己的房间。韩三娘跟了进来,低声道:“按公子吩咐,周御史这半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听柳青青弹琴。”
“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只是听琴,偶尔与柳青青探讨音律,从不问其他。”韩三娘皱眉,“公子为何要我们特别留意他?”
沈红袖摇头:“公子自有深意。我们做好分内事即可。”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账簿。账簿上记录的不是银钱流水,而是客人的信息——谁来了,和谁一起来的,点了什么曲子,聊了什么话题(能听到的部分),待了多久。
这是徐梓安教她的方法:从碎片信息中拼出完整图景。
比如昨天,礼部刘侍郎和兵部王主事一起来,听的是《十面埋伏》。两人谈话声音很低,但柳青青坐在屏风后,听到了“北境”、“粮草”、“拖延”几个词。
再比如前天,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来了,点名要听《折柳曲》。那是送别之曲,联想到裴南苇即将回江南,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红袖提笔,在靖安郡王府那一条后做了标记,准备今晚通过密道送往四夷馆。
“红袖姑娘。”门外传来柳青青的声音。
“进来。”
柳青青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长裙,右手虽然依旧不能弹琴,但左手已经能熟练地拨弦。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曾经的恐惧和麻木,而是沉静中透着坚韧。
“青青姐,有事?”
“刚才周御史问我,可愿去御史台做琴师。”柳青青说,“他说御史台每月有雅集,需要乐师助兴。”
沈红袖心中一动:“你怎么回答?”
“我说要考虑。”柳青青道,“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机会?”
“进入御史台,就能接触到更多官员,听到更多消息。”柳青青眼神清明,“公子不是说,烟雨楼要做耳目吗?还有什么地方,比御史台更适合做耳目?”
沈红袖沉吟片刻:“这事我要请示世子。你先别答应,也别拒绝。”
“我明白。”
柳青青退下后,沈红袖走到窗前,望向质子府的方向。公子身体不好,却要谋划这么多事……她能做的,就是尽快让烟雨楼成长起来,成为公子真正的助力。
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贵客到了。
沈红袖整理了一下衣裙,准备下楼迎接。无论如何,烟雨楼的戏,要演得漂亮。
第79章 书房夜话,棋局再布
四夷馆,夜
徐梓安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齐福端着药碗,眼中满是担忧。
“世子,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徐梓安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太医来了,也不过开些温补的方子,治标不治本。”
他走到书案前,翻开沈红袖送来的密报。当看到“周御史邀柳青青入御史台”那条时,眼中闪过精光。
“时机到了。”他轻声道。
“世子的意思是……”
“周御史是张巨鹿的门生,他邀柳青青入御史台,绝不是简单的雅集需要。”徐梓安分析道,“这是在试探——试探烟雨楼的底细,试探柳青青的身份,也试探……我有没有在御史台安插耳目的意图。”
齐福不解:“那张首辅为何要试探我们?”
“因为王占元。”徐梓安冷笑,“周御史连上三道弹劾奏折都被压下来,张巨鹿肯定察觉到了阻力。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盟友。”
“可我们与张首辅素无往来……”
“所以需要契机。”徐梓安提笔,写下一封短信,“让柳青青答应周御史。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她只在雅集日去,不在御史台常驻;第二,她要带一个助手——让春桃去。”
齐福接过信:“春桃那丫头,能行吗?”
“春桃性子怯弱,反倒不容易引人怀疑。”徐梓安道,“而且她识字,耳力好,记性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是北凉军中遗孤,忠诚可靠。”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又翻开密报的另一页,看到“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听《折柳曲》”的记录,眼神暗了暗。
“裴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有。”齐福低声道,“北凉传来消息,靖安王府的护卫队已经接到裴姑娘,三日后启程南下。按脚程,大概二十天后抵达金陵。”
“二十天……”徐梓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间够了。”
“世子要在江南动手?”
“不在江南,在太安城。”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我要让这桩婚事,在离阳朝堂就先黄一半。”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三个月来,通过烟雨楼和北凉在太安城的其他暗桩,收集到的百官信息。
翻到“三皇子赵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喜好、行踪、人际关系。
“福伯,你去找个人。”徐梓安指着名册上一个名字,“钦天监监正,陈望之。”
“陈望之?他可是出了名的清高,从不参与党争……”
“清高的人,往往最在意名声。”徐梓安道,“你想办法,让他‘偶然’算一卦——算三皇子赵琰的姻缘。”
齐福一愣:“姻缘?”
“对。”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算出,三皇子今年不宜婚娶,尤其不宜与‘木’姓或‘裴’姓女子结亲,否则有冲撞紫微之危。”
“这……陈望之会算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三皇子赵琰,去年秋天是不是大病过一场?”
齐福想了想:“是。听说高烧七日,差点没救过来。”
“那就对了。”徐梓安道,“你让人散布消息,就说三皇子那场病,是因为冲撞了太岁。而今年太岁在东方,属木。裴南苇姓中带‘草’,又是江南人氏,东方属木……你说陈望之会怎么算?”
齐福恍然大悟:“世子高明!这样既不用我们直接出手,又能让婚事生变!”
“不止。”徐梓安继续道,“再让人去江南靖安王府散播消息,就说离阳皇室对这桩婚事并不看重,三皇子纳裴南苇只是贪图美色,并非真心。而且……三皇子府中,已经有七个侍妾,三个有孕。”
“这倒是真的。”齐福道,“三皇子好色,朝野皆知。”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可信。”徐梓安道,“靖安王赵衡生性多疑,又最爱面子。若知道侄女嫁过去只是做小,还要受气,他肯定会犹豫。”
“可万一他坚持要嫁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让北凉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裴南苇在北凉时,已经……心有所属。”
齐福一惊:“这……会毁了裴姑娘清誉!”
“不会。”徐梓安摇头,“不说具体是谁,只说她‘情系北地’。这样既能让靖安王疑心,又能保全裴姑娘名节。而且……”他顿了顿,“这本来就是事实。”
韩伯看着自家公子平静的面容,心中暗叹。公子对裴姑娘,终究是存了心思的。只是这心思藏得太深,深到连谋划时都要算尽得失。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张巨鹿那边,该递投名状了。”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王占元买卖官职、收受贿赂的部分证据。你通过周御史,辗转送到张巨鹿手中。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到的,不是我们送的。”
“这……如何操作?”
“周御史不是在查王占元吗?”徐梓安道,“把这些证据‘埋’在他可能查到的地方。比如……百花楼的账房,王占元别院的密室,或者他某个心腹管家的家里。”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所以要做得巧妙。”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指着太安城的几个位置,“百花楼这几日会被官府查抄——因为有人举报它逼良为娼。查抄时,账房里‘恰好’发现一些与王守仁有关的账目。”
“谁去举报?”
“那些被百花楼害过的苦主。”徐梓安道,“韩三娘已经找到了三个愿意出面的人。她们的家人都死在百花楼手里,恨王守仁入骨。”
齐福这才明白,公子这几个月布了多少局。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点点头,忽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竟吐出一口黑血。
“世子!”齐福大惊。
“没事……”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迹,脸色白得吓人,“老毛病了。去办你的事吧。”
齐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如鬼的自己,忽然笑了。
“还能撑多久呢?”他轻声问镜中人。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不是谋划,不是算计,而是一首小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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