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越看,他的冷汗越多。
这些备用方案,每一套都针对一种可能的意外,每一套都详细到令人发指。比如“冰层不够厚”的那套方案,居然提出了三种替代方案:火攻、水攻、诈降诱敌上山再推石。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
这几乎是预见了战场上所有可能,并为之准备好了答案。
“安儿……”徐骁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都是你这三天想的?”
“大部分是以前推演时就准备好的。”徐梓安揉了揉太阳穴,“葫芦口的地形我研究过很多遍,各种情况都模拟过。这次只是根据实际军情,做了调整。”
李义山忽然问:“世子,你实话告诉我——推演战局时,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徐梓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我是北莽主将,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褚禄山,被敌军追击时会不会慌乱。如果我是陈芝豹,冲锋的时机该怎么把握……”
“然后我把自己分成很多个人。”他转过头,看着李义山,“我在脑子里,让这些‘人’打了很多场仗。有的仗我们赢了,有的仗我们输了。输了的,我就想为什么会输,怎么才能赢。”
“所以这七套备用方案,其实是七场‘输了的仗’的复盘?”
“对。”
李义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谋略,师父曾说过:一流的谋士,算三步;顶尖的谋士,算十步;而传说中的谋圣,算百步,且每一步都算到骨子里。
眼前的这个孩子,才五岁。
就已经是谋圣的雏形了。
“王爷,”李义山睁开眼,郑重道,“世子之才,当封侯。”
徐骁一愣:“他才五岁……”
“正因为他才五岁。”李义山斩钉截铁,“五岁献计,一战歼敌八千,此等功绩,古往今来未有。若不大肆封赏,如何服众?如何彰显北凉重才?”
徐骁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就上奏朝廷,请封安儿为……‘文昌侯’。”
“不。”李义山摇头,“文昌二字,太文弱。世子虽体弱,但此计杀伐果断,当用武号。”
“那军师觉得……”
“靖边侯。”李义山一字一句,“靖安边陲,智定疆土。此号,配得上世子之功。”
徐骁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觉得呢?”
徐梓安却摇头:“父王,儿不要封侯。”
“为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梓安平静道,“儿才五岁,若因此战封侯,离阳朝廷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北凉王以幼子邀功,会说徐骁有篡逆之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此战名义上的主帅是凤年。要封,也该封凤年。”
徐骁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考虑得这么深。
“但功劳是你的……”
“功劳是北凉将士的。”徐梓安打断父亲,“是褚禄山伴败诱敌的勇气,是鹰嘴崖上泼水结冰的士卒的坚韧,是陈芝豹冲锋陷阵的果决。儿只是动了动嘴,岂敢贪功?”
他看着徐骁,眼神清澈:“父王,若真想赏儿,就把赏赐分给将士们。阵亡的加倍抚恤,受伤的妥善医治,有功的提拔重用。如此,北凉军心才能稳固。”
徐骁久久无言。
他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看着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孩子,明明只有五岁。
明明体弱到需要人抱。
明明可以恃才傲物,可以恃宠而骄。
但他没有。
他想到的是北凉的安稳,是将士的抚恤,是弟弟的功劳。
“好。”徐骁重重点头,“爹听你的。不请封,重赏将士。”
他顿了顿,又说:“但爹还是要赏你。你想要什么?只要爹能做到,都给你。”
徐梓安想了想,轻声道:“儿想要……天工坊。”
“天工坊?”
“就是王府后山的那个工坊。”徐梓安解释,“儿想把它扩建,招募天下工匠,研究一些……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改良农具,让北凉的百姓能多收些粮食。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能快一些。比如改良兵器,让将士们作战时少流些血。”
徐骁的眼睛亮了:“你想做这些?”
“嗯。”徐梓安点头,“儿身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父王那样治理一方。只能在这些事情上,尽些绵薄之力。”
徐骁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安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是绵薄之力。你是……你是北凉的未来。”
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很累。
三天不眠不休的推演,耗尽了他本就孱弱的精力。
“父王,”他小声说,“儿困了。”
“好,爹送你回房睡觉。”
徐骁抱着儿子走出听潮亭。雪还在下,落在父子二人的肩头。
李义山站在窗前,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夜中。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五岁定策,麒麟始鸣。”
写罢,他将纸卷起,投入炭盆。
火焰吞噬了字迹,但有些东西,已经注定要改变这个时代。
第7章 兄弟夜话,凤年立志
徐凤年回王府那天,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小家伙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不是受伤,是累的。五岁的孩子跟着大军奔波数百里,亲临战场前线,虽然被陈芝豹保护得很好,没受半点伤,但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
吴素守在府门口,一见儿子被抬回来,眼泪就下来了。
“凤儿!我的凤儿!”她扑到担架旁,紧紧握住徐凤年的小手。
徐凤年睁开眼,看见母亲,咧嘴笑了:“娘……我回来了。”
声音沙哑,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吴素泣不成声。
徐骁站在一旁,看着次子,又看看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徐梓安,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儿子,一个病弱不能行,却智谋冠绝;一个活泼好动,却亲临战阵。都是五岁,却已经经历了常人一生都未必经历的事。
“先回房休息。”徐骁下令,“请常大夫来看诊。”
常百草很快赶来,给徐凤年把脉后,松了口气:“二公子只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些惊吓,休息几日就好。倒是世子……”
他看向徐梓安:“脉象更弱了。这三天,又没好好休息吧?”
徐梓安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吴素心疼地把他抱过来:“安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身体要紧啊……”
“娘,我没事。”徐梓安小声道,“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常百草气得胡子翘起来,“你心脉本就残缺,气血两虚,还三天不眠不休推演战局?你这是拿命在拼!”吴素脸色一变:“安儿,常大夫说的是真的?”
徐梓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李义山在一旁叹息:“王妃,世子这三天,确实没怎么合眼。他担心前线战事,准备了七套备用方案
“每一套都详细到令人发指。”李义山苦笑,“我劝他休息,他说‘将士们在拼命,我在后方怎能安睡’。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吴素沉默了。
她看着长子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都回房休息。”吴素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谁也不许再想公事。明天就是除夕,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徐凤年被抬回自己的院子,徐梓安也被吴素抱回梧桐苑。
夜深了,王府各处陆续熄灯。
但徐凤年的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
小家伙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帐顶,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战场的画面: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漫天飞舞的箭矢,鲜血染红的雪地,拓跋虔被挑落马下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
“害怕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徐凤年猛地转头,看见徐梓安披着白狐裘,被奶娘抱着站在门口。
“大哥?”徐凤年坐起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休息吗?”
徐梓安让奶娘把自己放在床边,然后示意她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他才轻声道:“睡不着,来看看你。”
徐凤年往床里挪了挪,给大哥腾出位置。
徐梓安爬上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吃力,但坚持不要人帮忙。他靠在床头,看着弟弟:“做噩梦了?”
徐凤年点头,又摇头:“也不算噩梦……就是,老是想起战场上的事。”
“第一次见死人?”
“嗯。”徐凤年声音发颤,“好多血……好多人倒下就不动了。大哥,打仗……就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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