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徐梓安接过文稿,一份份看过去。北凉学子的文章,虽然辞藻不如江南学子华丽,但论及边塞民生、军务防务,见解独到,数据详实。而江南学子的文章,多是歌功颂德、空谈义理。
其中李墨的策论,题为《论北境防务与民生之平衡》,文中详细分析了北凉三十万边军与地方民生的关系,提出了“以军护民、以民养军”的具体方略,数据精确到各州郡的粮产、兵员、税赋。
“这样的文章,落榜了。”徐梓安将文稿放下,眼中寒光闪烁,“张巨鹿这不是在打压北凉学子,他是在打压北凉。”
正说着,门外传来沈红袖的声音:“世子,红袖有事禀报。”
“进来。”
沈红袖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决绝。
“公子,红袖查到了一些……旧事。”她将一本泛黄的账册放在书案上,“这是红袖父亲当年留下的,记录了王占元及其党羽贪腐、陷害忠良的详细证据。其中……包括当年如何构陷家父,以及这些年来,他们在科场上的种种舞弊手段。”
徐梓安翻开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这本账册不仅记录了银钱往来,更记录了王占元一党如何操纵科场——买卖试题、调换试卷、打压寒门、排挤北地学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红袖姑娘,这本账册……”齐福惊讶道。
“是父亲留下的。”沈红袖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六年前,父亲预感自己可能遭难,将这本账册和一些证据藏在老宅地窖。前些日子,红袖托人回江南老家,终于取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徐梓安:“世子,红袖知道,这本账册若是公开,足以让王守仁一党万劫不复。但红袖更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王占元虽已入狱,但他的党羽还在,背后的贵妃、三皇子还在。贸然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徐梓安看着沈红袖,这个曾经在暗巷中抱着琵琶准备自尽的女子,如今已能冷静地分析局势,懂得隐忍和等待。
“你的意思是?”
“科场不公,是天下士子最痛恨之事。”沈红袖道,“世子可以此为切入点,先为北凉学子发声。待舆论沸腾,人心激愤之时,再……逐步放出证据。届时,不仅是王守仁,连他背后的势力,也将被千夫所指。”
徐梓安眼中闪过赞赏:“红袖,你成长了。”
“是世子给了红袖成长的机会。”沈红袖深深一礼,“父亲的血仇,红袖一日不敢忘。但红袖知道,报仇不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而是要彻底铲除那股让好人蒙冤、坏人得势的歪风。红袖愿等,等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徐梓安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科场之事,需要一个引子。”
“引子已经有了。”沈红袖道,“李墨等落榜的北凉学子,此刻正在京郊‘寒山寺’聚集,悲愤难平。红袖已派人暗中保护,也……适当引导了他们的情绪。”
徐梓安明白了。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福伯,准备印刷作坊。红袖,你整理北凉学子的试卷与江南登科学子的试卷对比,要详细,要有说服力。”
“世子要写什么?”
“写一篇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格局’。”徐梓安提笔,笔锋如刀。
标题落下三个字:《北凉三问》。
第109章 三问惊世,长卿来信
腊月十五,《北凉三问》一夜之间传遍太安城。
这篇文章没有署名,但文风犀利,字字泣血,三问直指人心:
一问朝廷:天下才气共一石,北凉学子该占几斗?
文中列举北凉三十年为离阳戍边,战死儿郎逾四十万,北凉赋税半数用于军务,民生维艰。然北凉学子所求,不过一个公平科举的机会。今科六十七人无一登榜,是北凉无才,还是朝廷不公?
二问考官:文章高低,以何为准?
对比李墨《论北境防务与民生之平衡》与江南学子《论圣人之治》两篇策论,逐句分析。前者数据详实,针砭时弊,提出切实方略;后者空谈仁义,堆砌典故,无一句落到实处。问:何者为治国之才,何者为哗众取宠?
三问天下:边塞白骨无人问,太安风月满纸香,此乃盛世乎?
北凉儿郎在边关浴血,守护的是整个离阳的太平。然他们的子弟在科场上却因一句“边陲教化不足”而被轻贱。问:若无北凉铁骑,江南的才子佳人,可能安坐书斋吟风弄月?
文章最后写道:“北凉不争,非不能争,乃不愿内耗,损国力而快敌心。然今日之辱,非辱北凉学子,乃辱三十万边军,辱百万北凉百姓。若朝廷视北凉为外人,北凉何以自处?若天下视北凉为蛮夷,北凉何以报国?”
文章一出,太安城震动。
国子监学子纷纷传阅,许多有识之士读后掩卷长叹。御史台几位正直的御史,连夜写奏折,要求重审今科试卷。连一些江南出身的官员,私下也议论:“此次科场,确实不公。”
压力,首先到了张巨鹿那里。
这位以“公正无私”著称的首辅,在府中书房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对门生道:“此文……写得好。北凉,确实被亏待了。”
但他不能认错。一旦认错,不仅他主持的春闱成为笑话,更会动摇他“寒门领袖”的地位——因为打压北凉学子的,正是他那些出身江南世家的门生。
两难之际,一封来自江南的信,送到了徐梓安手中。
信是西楚旧臣曹长卿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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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夷馆,腊月十八
徐梓安拆开曹长卿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飘逸中带着铮铮风骨:
“徐世子台鉴:
长卿僻居江南,偶得《北凉三问》一文,读之再三,心绪难平。
世子之文,字字血泪,句句铿锵。非止为北凉鸣不平,实为天下寒门、边塞忠良吐心声。
长卿曾为西楚旧臣,亲见家国沦亡,忠良蒙冤。今观世子之文,感同身受。
北凉三十年戍边,死伤无数,朝廷确有亏欠。科场不公,非止在北凉,天下寒门,多受此苦。
然世子能以一文震动朝野,使权贵侧目,使士林反思,此乃大智大勇。
长卿不才,愿为世子声援。江南士林,亦有正直之士,长卿当联络诸友,共论科场改革之必要。
另,闻世子身体欠安,望善加珍重。北凉需要世子,天下……也需要如世子这般敢言之人。
他日若有机缘,当与世子手谈一局,纵论天下。
曹长卿 顿首”
徐梓安看完信,久久无言。
曹长卿,西楚棋待诏,天下闻名的儒圣。西楚亡国后,他隐居江南,虽不复出仕,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他的声援,比千百篇奏折都有分量。
“世子,曹先生这是……”齐福惊喜道。
“他在帮我,也是在帮天下寒门。”徐梓安将信小心收好,“曹长卿看得明白,科场不公不仅是北凉的事,是天下寒门的事。他此举,既是为北凉发声,也是在推动他心中的‘公平’。”
“那张首辅那边……”
“张巨鹿现在骑虎难下。”徐梓安道,“继续打压北凉,会寒了天下边军的心;承认不公,会得罪江南世家。他需要一个台阶。”
“台阶?”
“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徐梓安走到书案前,“是时候给张首辅递个台阶了。”
他提笔写了一份《请设北凉边学特科疏》的草案,建议朝廷在北凉单独设立“边学特科”,考试内容侧重实务,名额单列,不与江南学子竞争。
“这样,既给了北凉学子出路,也保住了张巨鹿和江南学子的颜面。”徐梓安将草案交给齐福,
“想办法,让这份草案‘自然’地出现在张巨鹿案头。”
“老奴明白。”
第110章 红袖终局,父仇得雪
腊月二十,王占元被押赴刑场,秋后问斩。
刑场外人山人海,百姓们唾骂着这个贪官污吏。监斩官念完罪状,午时三刻将至。
沈红袖站在刑场外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透过半掩的窗棂,远远望着刑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怀中抱着的不是琵琶,而是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齐福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沈姑娘,一切已安排妥当。咱们的人混在人群中,只要时辰一到……”
“不急。”沈红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我要让他亲耳听到,自己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沈墨被押往刑场时,她躲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那把铡刀落下,母亲当场晕厥,三日后郁郁而终。从那时起,沈家只剩她一人。
这十三年,她在教坊司学艺,在太安城挣扎,在烟雨楼蛰伏。每一个深夜,她都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不甘和嘱托。
“红袖,活下去……终有一日,真相会大白……”
她活下来了。而现在,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了。
午时三刻将到。
刑场上,监斩官正要扔下斩令牌。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大人且慢!”
一个头发花白、书生模样的老者挤出人群,手中高举一卷文书:“草民有王占元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新罪证呈上!”
监斩官皱眉:“你是何人?”
“草民乃江南道退隐文书吏,姓周。”老者朗声道,“十三年前,沈墨沈大人案发时,草民就在江南道衙门当差。王占元构陷沈大人的全过程,草民亲眼所见,并偷偷抄录了部分往来密信!”
刑场一片哗然。
跪在刑台上的王占元猛地抬头,嘶声道:“胡言乱语!本官根本不认识你!”
“王大人当然不认识我这个小小的文书吏。”周老冷笑,“但您可还记得,当年您让心腹送给江南道按察使的那封密信?信中让按察使‘务必坐实沈墨结党之罪’,并承诺事成后保他升任布政使?”
王占元脸色煞白。
周老将文书呈上:“这上面抄录了那封密信的内容,还有王占元与江南官员往来的其他罪证。草民隐忍十三年,今日终于等到王占伏法之日,特来呈上证物,为沈大人申冤!”
监斩官接过文书,匆匆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与此同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个中年妇人,跪地哭诉:“民妇也要申冤!王占元强占民妇家百亩良田,逼死民妇公爹,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草民也有冤情!”
“王占元害我儿枉死狱中!”
“他收我三千两银子,承诺给个差事,银子拿了却不见人!”
一时间,七八个苦主纷纷跪地喊冤。这些都是沈红袖这几个月来,通过烟雨楼的渠道找到的、曾被占元所害的百姓。她不仅帮他们整理了证据,还安排他们今日在此刻现身。
监斩官看着跪了一地的苦主,又看看手中周老呈上的文书,深吸一口气,当众宣读:
“今有江南道文书吏周某,呈王占元构陷前江南道金陵巡查使沈墨之罪证。经查,信中内容与王占元笔迹相符,且有其他佐证……王占元,你还有何话说?”
王占元瘫软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嘶声喊道:“是贵妃……是三皇子让我做的!沈墨查到他们在江南的私盐生意,他们要灭口……”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贵妃?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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