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闻人阅卷
“他们骗我……”他喃喃道,“他们一直骗我……”
“乱世之中,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徐梓安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被选中,不是偶然。你儿子被选中,也不是偶然。因为你是北凉老将,因为你够忠诚——越忠诚的人叛变,越有说服力。”
刘大勇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所以……所以我儿早就死了?我叛变北凉,害死同袍,就为了一个早就死了的儿子?!”
笑着笑着,变成了嚎哭。
帐内无人说话,只有刘大勇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久,徐梓安才开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以叛将罪名公开处斩,你儿子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会背着叛徒之子的名声,但你刘家其他人可保平安。第二……”
他顿了顿:“你‘逃’去北莽,继续给拓跋雄传递情报——按我们给的传。事成之后,我们会宣布你是诈降,追封厚葬。你刘家依然是忠烈之后,你儿子……我们会给他正名。”
刘大勇止住哭声,抬头看着徐梓安:“世子……还能信我?”
“我不信你。”徐梓安直言,“但我信你对儿子的愧疚,信你现在的恨。你要恨,就恨那些真正害死你儿子的人。”
刘大勇擦干眼泪,重重磕了三个头:“末将……选第二条路。”
“好。”徐梓安转身,“禄山,安排他‘逃走’。要真实,要见血。”
“是!”
刘大勇被带下去后,徐骁叹了口气:“其实他一开始说出来,老子未必不能救他儿子。”
“他不敢赌。”徐梓安坐回炭盆边,“对方拿他儿子性命要挟,他哪敢告诉任何人?越忠诚的人,越容易被这种手段控制。”
陈芝豹冷声道:“但叛变就是叛变。事成之后,他必须死。”
“我知道。”徐梓安望着炭火,“所以给他第二条路,让他死得有价值些,也让刘家能抬起头。”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仁慈。
也是乱世中,不得不做的冷酷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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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夜,刘大勇“杀死”两名看守,“重伤”褚禄山,“夺马”逃出瓦砾关,投奔北莽。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徐骁“大怒”,下令追捕,但刘大勇已逃入北莽地界。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两名“被杀”的看守只是假死,褚禄山的“重伤”是伪装,而刘大勇身上带着最新的“情报”——北凉军内部因世子与王爷不和,士气低落,三日后将有一批重要粮草军械从陵州城运来,走鹰嘴峡。
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是绝佳的埋伏地。
只不过这一次,被埋伏的会是谁,就不好说了。
徐梓安站在关楼上,望着北方。
肃清完成,陷阱就位。
接下来,该请君入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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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鹰嘴峡。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宽仅十丈的道路蜿蜒而过。此时谷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但若细看,崖壁上的积雪有被扰动过的痕迹,某些石缝中隐约闪过金属冷光。
徐龙象伏在左侧崖顶,身上盖着白布。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但一动不动。身侧是两千弓箭手,每人配三壶箭,箭镞都用毒药浸过——不是致命的毒,是麻药,中箭者半刻钟内就会浑身瘫软。
“三公子,能撑住吗?”旁边的校尉低声问。
“能。”徐龙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说过,为将者要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能趴两个时辰,他就能趴三个。
谷口方向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夜不收的暗号:敌军已入十里范围。
徐龙象精神一振。
按照计划,拓跋雄得到刘大勇的情报后,会派兵截击这支“粮草队”。为了取信,北凉真的派出了一支车队,车上装满草料,只有表层是粮食。押运的“民夫”全是精锐步卒假扮的。
现在,鱼儿要咬钩了。
约莫一刻钟后,谷口出现了骑兵。先是斥候,小心翼翼查探,然后是大部队。徐龙象眯眼数了数,大约五千骑,全是轻甲弓骑兵,正是最适合山地突袭的兵种。
领军的北莽将领很谨慎,在谷口停下,派斥候入谷查看。斥候一直走到峡谷中段,没发现异常,返回禀报。
北莽将领仍不放心,又分兵五百,沿两侧崖壁搜索。但这五百人只搜到半山腰就停下了——再往上太陡,而且积雪深厚,他们认为不可能埋伏。
他们错了。
徐龙象和两千弓箭手,就伏在崖顶的雪窝里。每个雪窝都是提前挖好的,用木板撑顶,覆上积雪,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
北莽主力开始入谷。
五千骑兵,拉成长长的队列。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徐龙象默默计算着距离。当最后一队骑兵也进入峡谷时,他举起右手——这是约定的信号。
然后猛地挥下!
“放!”
两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天空,落入谷中。火箭点燃了预先埋设在谷道的火油,霎时间,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龙。
“有埋伏!”北莽将领嘶声大喊,“撤!快撤!”
但前后谷口同时落下巨石,堵死了退路。崖顶上,箭雨倾泻而下,不是射人,是射马——马目标大,而且马倒下了,骑兵就成了步兵。
谷中乱成一团。战马受惊,四处冲撞。北莽兵试图下马找掩体,但谷道狭窄,人马拥挤,根本无处可躲。
徐龙象继续指挥:“换毒箭,瞄准人!”
第二轮箭雨,这次是浸了麻药的箭。中箭的北莽兵很快手脚发软,瘫倒在地。没有被射中的,也被混乱的人群裹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倒滚木!”
事先准备好的圆木被推下悬崖,沿着陡坡滚落,砸入人群。惨叫声、马嘶声、木头撞击声混成一片。
徐龙象看着谷中的惨状,手有些抖。但他想起二哥的话: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这些北莽兵如果冲出去,就会去杀北凉的百姓。
“继续放箭!”他咬牙下令。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千北莽骑兵,被射杀射伤过半,其余大多中了麻箭,瘫软在地。只有少数悍勇之辈试图攀崖反击,但崖壁陡滑,都被滚石砸了下去。
谷口巨石被移开,陈芝豹率领的北凉军进入峡谷,开始清扫战场。没死的北莽兵被捆起来,受伤的简单包扎。这是徐梓安定的规矩:只要投降,不杀俘虏。
徐龙象从崖顶下来时,腿都是软的——趴太久了。陈芝豹迎上来,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三公子指挥得当,此战大捷。”
“是……是大哥的计策好。”徐龙象喘着气,“我们死了多少人?”
“伏击部队无人阵亡,只有七个兄弟被流矢擦伤。”陈芝豹道,“谷中假扮民夫的步卒伤亡稍大,死了八十三人,伤一百五十余。”
用八十三人换五千人,这是巨大的胜利。
但徐龙象高兴不起来。他走到谷中,看着满地尸骸,看着那些被捆起来、眼神麻木的北莽俘虏,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北莽伤兵靠在石头上,腹部中箭,血染红了皮袄。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看见徐龙象,他眼中露出恐惧,但已经没力气动了。
徐龙象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但这次他没敢用——腹部的伤太重,药粉没用。
“水……”那伤兵用生硬的离阳语说。
徐龙象解下水囊,喂他喝了一口。伤兵呛了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盯着徐龙象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用北莽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徐龙象听不懂那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解脱的,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笑容。
“他说什么?”他问旁边懂北莽语的文书。
文书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谢谢,但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徐龙象怔住了。
陈芝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指挥大仗,都会这样。回去后,找世子聊聊。”
回瓦砾关的路上,徐龙象一直沉默。他想起大哥苍白的脸,想起父王斑白的鬓角,想起那些战死的北凉兵,也想起那个北莽伤兵最后的笑容。
乱世。
两个字,好重。
第126章 拓跋决断,引君入瓮
三月十二,北莽大营。
拓跋雄盯着案上的战报,脸色铁青。鹰嘴峡一战,损失三千精锐骑兵,被俘一千八百余人。而根据逃回来的士兵描述,北凉军的埋伏精准狠辣,显然早有准备。
“刘大勇呢?!”他暴喝。
亲兵战战兢兢:“刘将军在帐外等候……”
“让他滚进来!”
刘大勇进帐时,身上还带着伤——那是“逃亡”时留下的,虽然经过处理,但看起来仍很骇人。他单膝跪地:“末将参见将军。”
拓跋雄抓起战报砸在他脸上:“这就是你给的情报?!北凉早有埋伏,本将军折了五千人!”
刘大勇抬起头,眼神平静:“将军,情报无误。粮草队是真的,路线是真的,时间也是真的。北凉有埋伏,只能说明他们防备严密——但这反而证明,那条粮道对他们至关重要。”
“放屁!”拓跋雄一脚踹翻桌案,“重要到用五千精锐骑兵去换?!”
“如果那批粮草能支撑瓦砾关三个月,就值。”刘大勇不卑不亢,“而且将军细想,北凉为什么能精准埋伏?因为徐骁和徐梓安虽然不和,但陈芝豹、褚禄山这些将领不是傻子。他们会调整部署,会加强要害处的防卫。”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实上,据末将观察,北凉军内部现在分为三派:一派支持徐骁,主张死守;一派支持徐梓安,主张且战且退,保存实力;还有一派中立,以陈芝豹为首,只效忠北凉,不掺和父子之争。这次鹰嘴峡的埋伏,应该是陈芝豹的手笔——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对所有重要补给线都做了双重布置。”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拓跋雄冷静下来,盯着刘大勇:“你确定徐氏父子真的不和?”
“确定。”刘大勇道,“徐骁当着全军的面收了世子的印信,徐梓安已经三天没参加军议了。而且……徐龙象最近频繁出入世子大帐,据说是在劝说兄长‘以大局为重’,实际上是想让世子夺权。”
“徐龙象?”拓跋雄皱眉,“那个天生神力的傻子?”
“他不傻,只是单纯。”刘大勇纠正,“但正因为单纯,所以容易被利用。徐梓安正在教他兵法,显然是想培养他作为自己在军中的代言人——毕竟徐梓安身体太差,不可能亲自上阵。”
拓跋雄在帐中踱步。这些情报,和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能对上。徐氏父子失和,北凉军心浮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北凉将领不是草包,陈芝豹、褚禄山都是难缠的角色……
“将军。”副将进来禀报,“王庭密使到了。”
拓跋雄脸色一变:“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牧民服装的中年人进帐,出示令牌后,低声道:“三王子令:务必在一个月内攻破瓦砾关。大王子正在拉拢各部族,若我们再无战功,很多部落可能会倒向大王子。”
拓跋雄心中一沉。王庭内斗,前线将领最难做。打赢了,是王子英明;打输了,是自己无能。
“告诉三王子,末将定不辱命。”他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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