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槿森
更致命的是,这种“降价求生”的模式不可持续——食材成本摆在那里,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后,要么牺牲品质,要么亏本经营。
“他还有机会翻盘吗?”美代子轻声问。
向婷婷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了更详细的数据流,看到幸平在十一点半左右推出了“麻婆豆腐面片汤”,客单价回升到450日元。
“他在调整。”向婷婷说,“但调整的方向……依然是‘补漏洞’,而不是‘建体系’。”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久我照纪从一开始就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运营体系:从菜品结构、定价策略、出餐流程到服务标准,环环相扣。即使某个环节出问题,整个系统依然能运转。
而幸平创真,凭借一腔热情和灵活应变能力开局,却始终在“救火”——狮子头没了换清汤,清汤不够加面片,面片完了可能又要换别的。
这种模式对厨师个人能力要求极高,且极不稳定。
“玉馔阁的定位不同。”向婷婷关掉平板,转身面向厨房,“我们不做流量生意,也不做性价比生意。我们做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正在为下一道菜做准备的团队成员。
“——‘不可替代的体验’。”
就在这时,餐厅方向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不是说话声,不是餐具声,而是一种……奇特的寂静。
向婷婷看向玻璃隔断外。
六位贵宾面前的“黄焖金钩翅”汤盅已经打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笔记,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
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喝汤。
清水宗一郎闭着眼睛,每一口都缓慢而深沉,仿佛在聆听汤与舌头的对话。
小野寺真由美放下了相机,双手捧着汤盅,一口一口地喝着,完全沉浸在味觉的世界里。
雷米·杜朗和莎拉·陈没有记录,没有分析,只是安静地品尝。
铃木健太郎坐得笔直,但喝汤的动作近乎虔诚。
而琳达·里夏尔——
她先是用汤匙舀起汤汁,观察浓稠度与光泽。然后舀起一丝鱼翅,在灯光下查看通透度。最后,她才开始品尝。
一口。
两口。
她放下了汤匙。
不是不喝了,而是需要停顿。那种浓郁到极致却又层次分明的滋味,需要时间在口腔中展开,需要呼吸来调整节奏。
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清水。
然后,继续喝汤。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问任何问题,没有做任何评价。但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向婷婷收回目光。
她知道,对于这个级别的客人来说,沉默往往是最高的赞美。
当料理足够好时,语言是多余的。
“第五道菜用时二十三分钟。”美代子低声汇报,“所有客人都喝完了整盅汤。清水先生要求续热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续水。琳达女士喝完后,将汤匙平行放在盅旁,这是法式用餐礼仪中表示‘结束’的标准动作,但通常只在非常满意的餐点后这样做。”
向婷婷微微点头。
“准备第六道。”她说,“冰糖燕窝,温度控制到40度,不能高也不能低。”
甜品是一餐的句号。这个句号必须圆润,必须妥帖,必须让人在离开时带着完整的满足感。
中央区,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
幸平创真的第二批狮子头终于炖好了。
当第一颗饱满的狮子头从汤中捞出时,他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不是感动,而是终于能回到正轨的解脱。
“狮子头重新供应!恢复原套餐!”他大声宣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队伍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总算有了……”
“我都等二十分钟了。”
“老板,快点啊!”
但幸平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等待的二十分钟里,原本三十人的队伍,现在只剩十八人。有十二个人等不及离开了。而新来的客人,看到队伍不长不短,出餐速度一般,很多选择了别家。
更糟糕的是,客人对他的信任度明显下降了。
“这次不会再中途断货吧?”一个女生在点单时半开玩笑地问。
“不会不会!管够!”幸平拍着胸脯保证。
但他心里清楚,“管够”这两个字在餐饮业是不能轻易说的。食材储备、烹饪时间、客流预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承诺就会变成笑话。
他一边炸狮子头,一边快速心算:
第二批准备了三十颗狮子头,每颗成本约180日元。加上麻婆豆腐、米饭、配菜,套餐成本约300日元,售价580日元,利润280日元。
如果这批能在下午一点前卖完,那么午市的总营业额还能看。但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离午市高峰结束只有一个小时。
三十份,一小时。
平均两分钟出一份。
理论上可行。
但实际操作中,他要同时炖汤、炒豆腐、炸狮子头、打包、收银……
“创真君,”田所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又有三个人去对面了。”
幸平抬头,看到三个原本在排队的年轻人转身走向了“华飨”。那家店的队伍看起来更稳定,环境更舒适,最重要的是——不会让人担心突然吃不到想吃的菜。
他的拳头握紧了。
但下一秒,他又松开,深吸一口气,对着剩下的队伍露出笑容:
“下一份马上好!刚炖足的狮子头,肉酥汤浓,不好吃不要钱!”
声音依旧洪亮,笑容依旧灿烂。
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一种真正理解了这个战场残酷之后的,更加执拗的决心。
三个战场,三种模式,都在为午市的最后冲刺做准备。
而数字,是最诚实的裁判。
第186章 首日结算
下午五点三十分,远月学园祭第一天正式结束。
夕阳的余晖将中央区广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各个店铺开始陆续打烊,疲惫的店员们收拾着凌乱的摊位,清点所剩无几的食材,计算着这一天的收成。空气中还残留着炸物、酱汁、甜品的混合香气,但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清洁剂和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学园祭每日收尾时特有的气息。
幸平创真坐在“幸平流屋台”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两个钱箱。一个装满了零散的硬币和千元纸币,另一个则空着。他正把钞票按面额分类,硬币按种类摞好。田所惠在旁边清点剩余的食材,小声念叨着:“麻婆豆腐的肉末还剩三公斤,豆瓣酱用了两罐,狮子头……今天做了五十四颗。”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
五十四颗狮子头,听起来不少。但从上午十一点多就断货,到下午一点第二批才炖好,中间流失了多少客人?下午虽然勉强维持供应,但口碑已经受损,很多客人看到他们摊位前冷冷清清的样子,就直接去了别家。
幸平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数钱。手指沾了些许油污,在纸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当最后一枚一百日元硬币被摞到硬币堆上时,他停下动作,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营业额……”他输入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十八万七千三百日元。”
田所惠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对这个位于中央区主通道黄金位置的摊位来说,这个数字简直可以说是惨淡。中央区大部分正经做正餐的店铺,营业额都在三十万日元以上。
“成本呢?”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幸平又按了一串数字。采购单据就在手边,上面记满了各种食材的价格:猪五花、豆腐、豆瓣酱、面粉、调料……还有一次性餐具、燃气费、摊位租金分成。
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
最终定格:十六万九千五百日元。
“利润……一万七千八百。”幸平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
十小时,两个人,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净利润不到两万日元。平均每人时薪不到一千日元——这连便利店打工时薪的一半都不到。
而且,这还是在他临时推出低价套餐、拼命想挽回客流量之后的结果。如果只看午市高峰期的表现,可能还亏本。
“创真君……”田所惠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幸平摆摆手,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是抽动了两下,没能真正笑出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着摊位前已经空荡荡的广场。
中央区有四十家店铺。这个数字他记得很清楚。
今天这个营业额,会排在第几名?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
几个穿着远月新闻社制服的学生正抱着一沓沓刚印出来的校刊特刊,挨个店铺分发。鲜红色的头版标题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学院祭首日营业额排名·速报】
中央区排名(前二十名):
A-01华飨(久我照纪)——营业额:89万4,200日元
B-03法式可丽饼工坊—— 68万1,500日元
C-07海鲜丼速递—— 65万9,800日元
……
幸平的手指往下滑动,跳过中间那些二十多万、三十多万的数字,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中央区排名(后十名):
……
34. A-02幸平流屋台(幸平创真)—— 18万7,300日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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