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那袋中少数的金黄顿时就吓了他一跳,连忙凑近小声嘀咕:“大哥,金子,这里都是金子!”
“金子?!那咱们得赶快给人送回去啊!”李乘龙大惊,但抬头望去,人群中哪里还有楚云的影子?
第442章 心无挂碍
楚云姗姗来迟,在街角处对着师父师兄行礼道:“让师父师兄久等了,咱们这就继续出发吧。”
“事情了结了?”张静清笑呵呵的打趣了一句。
说话间,张静清自然挥手,轻抚起了胡须。
做出这动作时,张静清以他身上机关为骨,金光为肉,丁点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
楚云眼角余光越过人群,看向刚刚来时的方向,浅笑道:“嗯,有几分浅原故此逗留,让您见笑了。”
“见笑倒不至于,见他方同道困难困顿,心有所动还能帮上一把,已是难得,这样的事情落在我徒头上,为师高兴还来不及,岂会见笑?”张静清笑着摇头,率先动身赶路,同时还不忘叫了一声张之维。
“之维你也别在那发愣了,一起走吧,咱们师徒三也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
话落,张静清面上挂上爽朗大笑,一如往常下山奔走般,走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容光满面。
那模样,任谁见了都得称声好。
张之维见着师父行动自如的模样,一时有些恍然。
那个背影不曾超过,从他儿时至今都是如此,有时候,张之维甚至有种昨日所见的恩师断臂断腿只是他人一人痴梦的感觉,但棱角分明的现实又很快击破了他这一丝幻想。
这一分愣神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张之维就沉默着动身,穿过人群跟了上去。
楚云见状,只以为是师兄今日心情不佳,但也没往他处想。
毕竟张静清身上那份令人安心的气质不似作假,那份“完”身的气息,更是让人看不出其他。
只看外表,谁又能想到那里头的真实情况呢?
三人动身出了镇子,沿着乡道继续赶路。
此时天寒地冻,通行也不是很顺畅,不少路段上都压了不少积雪,一踏便陷足三两尺,让人路难行。
好在几人都是异人,倒也不至于被面上路况堪忧的情况难住,稍费上一些功夫就趟了过去,继续向前挺进。
随着向外走得越来越远,楚云那份近乎全黑的地图,也被稍微点亮了一部分,并记载了沿途的路况。
那地图一如游戏中所见那样,模糊到有些抽象,只能大致看清路上的环境。
至于地图上标注的那些光点,这一路走来,楚云却没有看见有哪个接近了一点的,依旧距离自己十分遥远,藏身于未知的黑暗中,看不清到底是个啥玩意。
又盯着地图摆弄了一阵,楚云关闭地图,回归心神于路上。
再抬头,楚云环首四顾,直到看见一颗路边青石时,这才惊觉。
自己兜兜转转,居然又到了吴家村……
此时的吴家村,一切生人存在的痕迹都掩埋在了厚重的积雪下,到处都是一片白。
就连那日大火所产生的焦土烂屋,都在天地伟力的捣拾下,被粉饰一白,连个糊味都闻不到了。
三人的前路并不经过昔日的吴家村,只在村口借道。
楚云遥遥望着那片已经只剩残垣断壁的屋舍,似乎又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事事敬小慎微却无辜横死的驼背老头。
与这一村之人见面,明明只是十几天前的事,但似乎距离现在就已经十分遥远了,哪怕楚云心底依然记得那些人,记得那几个在村口扮将军的小孩,也依旧拦不下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
三人又走了一阵,渐渐将吴家村抛在身后,踏上了一座河上长桥。
此时雪晴,但河面却早已冻住,不再奔腾,徒留那孤桥一座空架两岸。
河面凝冰很深,供人行走不难,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近路。
师徒三人在面临这条捷径时,却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无视,径直踏上了那条要费上些力气,但胜在稳妥的远路。
站在桥上往前走,楚云双眼却一直在向后方看。
那后方白茫茫一片,孤寂到都显得有几分空旷。
但在这孤寡的空旷中,却有一片距离河道百十米的密林十分突兀,也格外吸引楚云的侧目。
那林中,静静躺着吴家村一村老小,以及那些路见不平拔刀反被南宫纨打杀的义士。
看出自家徒弟心思,张静清脚步放缓,凑近楚云生便开口:“可是有心事?”
关于这一点,楚云也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取出一个沾满泥泞的礼盒,坦言道:“的确是有一点,不过……此番出行,先前已经因我耽搁了一阵,再来一次,有些难以启齿了。”
“哦?”张静清挑眉,直接略过楚云言语中的扭捏,十分诧异的看向那个礼盒:“这个是那份谢礼吧?我还以为这个早就随村子一起付之一炬了,没想到居然在你小子手上。”
楚云点头,叹息道:“的确是那份没送出的谢礼,那日吴家村遭逢大难,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却独独留这份未送之礼留了个完整身,连个包装都没有破损,只是染上了少许尘污。”
“我那时自以为是,只觉这冥冥中自有定数,便将之收敛,当做一份买命钱,揽下了这份因果,并将自身立在了那南宫纨的对立面。”
“如今南宫纨已死,这份仇怨算是清了,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杀了那疯婆子,这一村人也不能复活,这一切也没了什么意义。”
说到这,楚云心中仍然觉得有些歉意,也仍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握住手中那份沉甸甸宛若重似千斤的谢礼时,哪怕难以启齿,还是让他说了出来自身的心思。
“如今再见,深觉不妥,这一份用作答谢之礼放在手中,也只觉烫手难接,故此想要将之送回,落个完整罢了。”
“呵呵呵,你能有这份心,这一村人全下有知想必也能欣慰了。”张静清浅笑着开口,非但没有呵斥,反而十分赞同:“路,什么时候都能赶,也就在脚下跑不掉,何须急于一时?”
“人说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如今灾已除,给他送回去也不像话。”
“嗯……”张静清沉吟片刻,视线落在那谢礼脏污的外壳上,顿时就有了注意,朗声道:“这盒子满是人世尘污,如此送回恐有不妥。”
“这样吧,既要送这缘法一个完整,不若便把那外壳留下当做酬谢,送回盒中物吧。”
听到这话,楚云顿时眼前一亮,喃喃自语:“买椟还珠?”
张静清点头,顺着说道:“对,就是买椟还珠,依此计行,不失礼数,也能全此因果,两全其美矣。”
“是,那徒儿去去就来!”得到双全法,在加上张静清事先的首肯,楚云一个闪身便从桥上跃下,十分猴急的踏冰前进。
桥上,张静清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摇头笑道:“这臭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么大劲,到时候给冰上开个窟窿,可就好玩了!”
顺着,张静清又状若不经意的话锋一转,突然向一路上就有些寡言少语的张之维发问:“之维,算算这桩子事,你小师弟也算是涉足他人因果两次并成功收缘了,关于这些,你怎么看?”
“怎么看……”张之维踏前,任由寒风吹动他鬓角处的碎发而不动分毫,目如鹰隼的看向楚云所在,坦言道:“若要依我所见,小师弟他……有些太多愁善感,也心太软了。”
这话刚说完,张之维就很快否定了自己刚刚的话:“不……或许不是小师弟心太软,而是我这个当师兄的,在见过太多他人生命逝去后,有些漠然了吧。”
“咱们这个年代的人,兄弟五六个一起生活,能活下来两三个便已是难得。”
“在这样的大环境久而久之下,只怕是个人天性都得沾染三分凉薄,像师弟这样的赤诚,倒有些罕见了。”
“师弟他这份表现,倒还真像是出身那些生而安乐的桃花源,是我不足矣。”
“若是换我来做,那怕心中有有恻隐之心,恐怕也会下意识的不涉他人因果,以此全身不惹浑事。”
“桃花源和赤诚吗?”张静清笑着呢喃,但也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转而问起了另一件事,“我观你这一路上兴致不高,可是觉着大冷天的出远门,有些不自在了?”
“没有,没有。”张之维将摆手否认,张口辩解:“我就是,就是……”
情绪酝酿到位,眼瞅着真话到嘴边就要说出来时,张之维构思好的辩解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口。
难道真要让他亲口说出自己因为那日所见,一直忧心挂怀而总是走神吗?
这样的回答,张之维明白说出来会发生什么,也明白师父并不在意,可他就是无法说出口,也无法再一次揭开那两人心知肚明的伤疤。
张之维不说,然而人老成精的张静清又如何能看不明白对方心思?
本就有意开导他的张静清,对此也不点破,只是因为北风幽幽轻叹:“之维啊,咱们求道之人要懂得知足,如今能聚在一起的光景已是不易,不必再去求那么一个十全十美。”
“我现在挺好的,也挺知足的,能收你们这么一群徒弟,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再说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跑,能喝能睡的,你小子也别成天哭丧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小子心里憋什么坏算计为师呢!”
这话夹枪带棒,还有几分敲打的意味,吓得张之维连忙后退一步,陪笑着告饶:“呃,这哪能啊?我这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嘛?”
“哟呵?那你的意思是说,为师看走眼了?”张静清只是笑笑,皮笑肉不笑的两眼一眯。
下一瞬,不等张之维反应,一点米粒大小的金光就突然刺破空气,重重点在张之维头上,让他一时不禁捂着脑袋后退一步。
张静清见状,轻笑一声:“嘿,可别看我这手脚是有些不利索,但收拾你一个还是没问题的!怎么样,之维,要不要试试我这一手金豆子?”
“您至于吗?”张之维捂着额头,有些哭笑不得,小声抱怨。
“嗯?怎么,你不服气?”张静清嘴角裂开,满脸的兴奋:“正巧这天晴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来打徒弟吧。”
说着,张静清身上金光喷涌,散发着犹如大山般的厚重,立在长桥上,犹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张之维见状,右眼皮一个劲的狂跳,也生怕真就被当做闲时打的徒弟,连忙举手投降:“别,别,师父,您就饶了我吧,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哼,这还差不多!”张静清冷哼一声,默默收回了外放金光,重新变回了那个路边随处可见的老者模样。
…………
远处,一路走远的楚云并未听见桥上二人的谈话,此刻他站在那一个个孤零零的坟冢面前,留立无言。
说是坟冢,但实际上也就是一些高出地面的土包。
不说什么青石堆砌,就是连块单独立起的碑文都没有。
由于这一村人死状凄惨,根本就辨认不出谁是谁,再加上村里面类似族谱之类的东西也被付之一炬,外嫁的女子也记不清所有族人的姓名,一来二去就只能立一块刻有一村姓名的碑文,当做众多枯坟的墓碑。
实际上,直到下葬的那一天,也仍有不少人没有性命,只能落了个无名氏的下场,以一段空白的形式,出现在那块大碑上。
楚云为那块黑亮的墓碑掸去顶上碎雪,又运炁擦去碑上凝冰,露出那碑上铭刻的一个个名字。
目光落在那些人名中的空白地,楚云忍不住轻叹一声。
在众多名字的见证下,楚云缓缓揭开了那份几经波折的谢礼,露出了这份吴承福精心筹备之礼的庐山真面目。
扒开碎纸,映入楚云眼中的是一块黄玉,一块灰褐黄三色冗杂的玉石。
那玉没有经过旁人雕琢加工,只保持着一个刚刚被刨出土的模样,断口分明。
坦白说,哪怕楚云不懂玉石,也能看明白手中玉并非良品,从那杂质遍布的情况来看,卖相谈不上好,甚至都不如后世路边百十块的普通玉器。
但这,却偏偏是吴承福这小老头眼中,最能拿得出手,最体面,也最能表达他们心意的一份厚礼了……
怀着复杂的心绪,楚云扒开那块墓碑前面的泥土,将这块几近转手又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黄玉送入地下。
合上冻土,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即将远去的名字,楚云转身,做那买椟者带上那层碎纸装潢,走向了远方重登长桥。
这一次,我心无挂碍,亦不回首再顾。
第443章 路途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