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白氏祭江，伏惟尚飨……”
一声声对于江事太平的祈愿，突然自虚空中响起。
来自先辈期望的祷祝声在此刻穿透时空，来到了千百年后的现在。
青铜小鼎附近，突然浮现出千百道透明人影，他们中，有头戴羽冠的祭祀，有麻衣赤足的先民，有挥毫万千的文人，也有舞刀弄枪的将军……
生前身份不同，但在此刻，那些虚影手里捧着三注清香，共同敬向了漱月江。
他们手中的线香明灭不定，游出的青烟交织成网，顺着溃散的江水蔓延。
眼下时机已至，收拾残局的时候到了。
“既然你有一式神通镇江，那我便还你一个搬江吧！”楚云突然爆喝，以手中剑胎牵引前人所愿，共同降临在这江上。
“借诸君之力，搬江！”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香火愿力瞬间扩散，所到之处沸腾的浪头瞬间凝固。
远处，一尾跃出江面的银鱼刚打算呼口气，就被定住悬在半空，他身上鳞片映着金芒，宛如佛前灯烛。
剑锋横扫过处，倒悬的江水发出不甘的嘶吼，然而，不等江水继续放纵，无数金色锁链从江上金光中激射而出，穿透浪涛捆住失控的水脉。
岸边百年老柳突然无风自动，垂枝条条指向江心。
地脉水脉本是一家，如今这也不过是地灵在为水君引路。
赵有财的残躯正在融化，如同百足之虫般死而不僵。
他腹腔里残存的水脉之力化作幽蓝鬼火，反将皮肉烧得滋滋作响，那些曾为他提供助力的黑色鳞片，此刻如同活物般扭曲挣扎，一片片扎进腐肉深处，最终在吞噬了全部血肉后，被磨灭在了江水和金光的间隙中。
这位心比天高的赵家主，最终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也算是报应不浅了。
水下虚影突然凝成无数细碎光点。
楚云剑尖轻挑，万千光点汇成星河，托着失控的江水缓缓降回河床。
两岸石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在这个过程中，终是坚守住了自己的岗位，并未脱离。
某个瞬间，整条大江突然安静，翻涌的浪头凝成玉雕般的弧度，映着漫天星斗，宛如银河坠地。
金光顺着江水蔓延到两岸，正在逃命的百姓忽然闻到浓郁的檀香味，脚步骤停，他们回首望去，就见那条上一秒还在肆虐的漱月江，此刻竟不吵不闹的回到了原位，浑身很是散发起了金光。
那江上金光在夜色中显得尤为靓丽，却映得人鸦雀无声。
“江…江神娘娘显灵了！”
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句，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跪伏在地，一个劲的磕头高呼，江神娘娘显灵了的话语，庆祝自己劫后余生。
白蚌村祠堂内，村长白孝意站在祖宗牌位前，难以置信的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居然……真的停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他手中，那本被翻开的县志中，漱月之名重归原位，而天边飘来的一抹香灰，也恰恰好好的落在了那漱月之名上，一如千百年那样祭祀着。
漱月江面在平静了约莫一分钟后，其表面闪烁的金光，这才渐渐消散。
漱月江底下，青铜小鼎内部受千年供奉才积攒下来的力量被消耗一空，整个顶身都黯淡了不只一分，不再出奇。
用千百年前先祖的祈愿，来救现世的子孙后代，这种事情难说什么值不值得，总结下来也不过是一句荫及子孙。
眼下江水已定，但还是有一大把的烂摊子，等着人收拾，那位陈秀才的灵魂，更是至今都没一个着落。
楚云收剑，一手抱着伤势勉强稳定下来的秦红殇，一手抓着那个归于平凡的青铜小鼎，缓缓游向江面。
楚云刚把头露出水面，就忽听一声破空声在耳后响起。
楚云回头望去，竟发现是那赵有财死后的灵魂，阴魂不散的发起了报复。
赵有财灵魂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强行用血脉中带过来的羁绊，拘束着他那好侄儿和好大哥的灵魂，自杀式的杀向了楚云。
楚云皱了皱眉，没有丝毫犹豫地运使金光咒炼了这群失去漱月江庇护的恶鬼。
金光呼啸而过，这一次，没有了漱月江的庇护，赵有财的灵魂还没靠近，就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犀利哀嚎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枚看上去很新的铜钱从他灵魂中掉落，浮在江面上。
失去主导者后，赵瀚文和赵有权的灵魂登时陷入了呆滞，一动不动的悬在江面上。
楚云见状，没有去打理那两个无智怨魂，而是招手，将那枚竟然比水还轻的铜钱纳入手中。
那是一枚十分崭新的铜钱——正面是财字，背面却刻着权字，财权两面，似乎与赵有财有着不解之缘。
眼下不是细看的时机，楚云把它随意收纳后，就游向了岸边。
岸边那一排整齐的渔场，此时早已被肆虐的江水冲走，只剩下残垣断壁一片。
到了岸边，楚云安置好秦红殇，转身望向江面。
此时的江面上很是空旷，赵有权父子二人的灵魂孤零零的飘在那，看上去就是放任不管也难成气候。
但楚云知道，这只是假象，失去主心骨后，那些被他打残伥鬼可不会跟着一同赴死，眼下之所以看上去有些难成气候，不过是因为其余那些残魂藏匿在水下，没有冒头罢了。
若放任不管，此地少不了会再出一场鬼祸。
楚云思索一阵后，就地坐下，以金光咒加持己身，对着平静吴波的江面念诵起了度人经，往生咒。
在他那个【诵读】技能的加持下，声声度厄真言在江面铺开。
江面底下，被怨气缠神的一众怨魂在楚云的度化下，褪去一身怨气，眼底带着灵智，解脱般的升空离去，在其中楚云甚至看见那位陈秀才的灵魂也跟着一起，打算离开。
正愁找不到他的楚云见状，忙施法拦下陈秀才的灵魂。
说起来这陈秀才也是好运，离体时间太短，生机未绝，又因死的时间不够，谈不上怨魂，掺和不到这档子事中，兜兜转转下来竟落了个完身，只是灵魂上沾染了些许死气。
第501章 死也死得，去也去得
生人走生路，死人走死路，而陈秀才这倒楣催的，半生半死却踏上了死路。
楚云卷回陈秀才浑浑噩噩的灵魂，把他如盘那份猪灵一样，仔细收好。
在检查过周围没有漏掉的怨魂后，楚云面对完全被捣毁的渔场，一时间也有些头疼加不知该如何处理。
“被毁成这样，只能推到再来了。”楚云踢了踢脚下歪七扭八的浮木，摇了摇头，“算了，此事明日再想去。”
分走一半关于疗愈这方面的权柄后，楚云这方面的能力虽然没有下滑多少，但在没太阳光的地方，能治愈的总量却缩水了一半。
秦红殇依旧昏迷不醒，强烈的震荡不止伤身，也让她的精神陷入了萎靡中。
楚云抱起秦红殇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白蚌村内，能叫醒的人都在先前被白孝意叫走，去了白家祠堂避难，整个村子这会都显得很冷清。
楚云在外出一天后，终于在深夜重回悦来客栈。
客栈内，不见人影，但二楼生死不知的陈秀才却是被人无视，下意识扔在了那里。
点在陈秀才身旁的长明灯燃了大半，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灯油还在苦苦支撑。
“还好，不算太晚。”楚云上前检查了一下陈秀才和长明灯的情况，又安置好秦红殇。
他取出陈秀才的灵魂，在其肉身前释放。
那陈秀才的灵魂一如他本人，浓眉大眼的很是英气。
只不过现在，不管是肉身还是灵魂的五官都很不平静，如做噩梦一样拧巴。
经历了昨日至今的“旅行”，陈秀才的灵魂体上，沾染了不少死气，一些其他伥鬼身上的怨气，也如会传染一样，让了他一身。
让他在已经脱困重归肉身边上的当下，都一副浑浑噩噩不知事的模样。
受此一灾，陈秀才的灵魂虽被救回，但仍是显得有些虚弱。
见此情景，楚云也没打算袖手旁观，本着救人救到底的想法，他在心里思索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楚云口念金光咒，又以双指做笔，金光为墨，手书金光咒文于虚空。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一个又一个金光凝结的文字，在楚云指尖诞生，在其光华的照耀下，陈秀才身上狗皮膏药的怨气死气虽心有不甘，却也避免不了被驱逐的命运，它们化作一滩易伤人身的污水，流了满地。
在半空中那些逐渐塞满整个屋子的金色咒文打压下，那堂污水中，阵阵黑烟弥漫，不多时就被泯灭在了此处。
做完这些，楚云手指停在了金光咒的最后一个令字上，对着陈秀才的灵魂虚空一指。
下一秒，满屋子的金色咒文如飞蛾扑火般，一个个飞向陈秀才，又停在他灵魂外面，形成了一道类似于禁制，又类似于护身法的玩意。
它们嵌在陈秀才灵魂最在外围，就像是穿衣服一样，弥补了这一点后天带来的虚弱。
做完这些，今夜耗费精力太多的楚云没再迟疑，借着那层套在陈秀才灵魂上的衣服发力，拖拽着他灵魂缓缓没入身体中。
随着灵魂的归位，哪怕陈秀才依然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但给人的感觉确实的和之前不一样，仿佛一下子就更鲜活了一些。
这陈秀才只是个普通人，送回其灵魂后，楚云又伸出手，运炁走脉，将他浑身上下探查了个遍，确定无碍后，这才十分从心的在屋内寻了墙角坐下，背靠着木墙，闭目养起了神。
随着他人一整个放松，疲倦顿时如海啸般席卷了过来，压得他一阵头晕目眩，脑袋充血。
在这种愿意精神上的疲惫匮乏感侵扰下，楚云没过一会就陷入了深度冥想的状态，以神遁识海内部，来规避这一份疲劳。
今日这一趟的遭遇，着实是有些超出楚云的预料了，不管是那个赵有财对待同族的狠辣，还是秦红殇最后的决绝，都远远超出了楚云的预期。
算起来，这一次见面，他们也不过是才第二次遇见……
楚云在识海中醒来，神色晦暗。
他心中思绪良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踱步来到重归识海之上的剑胎旁边，楚云伸出手，在无锋的剑身上掠过。
它……并不光滑，反而是如人生百态那样，崎岖坎坷，满是凹痕与突起。
时至今日，它依旧没能孕育出自己的真名，还在孕育当中。
江中漱月之名，以及那些来自千百年前的祷告祭祀似乎给了它一些灵感，楚云清晰看见，在那剑身背面的角落处，如江河一样的模糊线条边上，芸芸众生在此参拜。
接连了两次拔剑，让楚云对于这柄养在他心中的剑胎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此剑非金非铁，养在心间却和人间有了牵绊，故此才能在没有启之力作为钥匙的前提下，真身降临于人间。
然而，牵挂也分强弱，身处人群密集之地，楚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请出此剑，但反之亦然，若是处在无人荒山中，令此剑临凡则是要费上不少功夫，也得有个时间。
这剑的特性，天然就是想让楚云久留人市，可他身上背负的因果，却让他停不下来。
在识海中修养过一会后，楚云心念一动，清醒了过来。
外界毕竟无人照应，躺着这样三个不醒人事的人，不管不顾的也容易出事。
简单休息了一会，楚云爬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来到窗边，倚着边框坐下。
窗外，在“江上神迹”和狂潮消退后，村民陆陆续续折返，返回各家检查起来自家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