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他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就是个笑话,所求之物也如儿戏一样上不得台面,更上不得称。
戏言一样的东西,四两重都没有的玩意,却困住了他十年人生,如何不凄凉?如何不意难平?
他的一颗心在得偿所愿后,突然被现实击败,坠入谷底。
回想起那一夜又一夜深夜惊醒后的痛苦煎熬,回想起自己被阴冷笼罩的前半生,回想起一次次遭遇的冷言冷语。
刘乞儿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走出过那个七岁的雪夜,也一直没有长大……
可他今年,十七岁了。
刘乞儿伸出去抓药的手僵在半空,无声呢喃:“原来我一辈子所求居然是如此可笑的东西,还真是无用的一生啊……”
回忆自己所做下的糊涂账,刘乞儿突然热泪纵横,仰天长啸:“王锦儿!活!好好的活!别让人轻看了!”
“咳…咳咳……”
说完这些,鲜血开始抑制不住的从刘乞儿口鼻处喷涌,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洞无物的天,止不住的落泪。
王锦儿听着这番话有些震撼,她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些安抚的话,但贫瘠的认知却绊住了她。
刘乞儿的意识开始逐渐抽离,浑身力气也好似被抽空一般,无力瘫软成一滩。
脑袋已经无法控制的耷拉歪斜,刘乞儿盯着地面上被自己压坏的杂草,口齿不清的呢喃:“娘…你看到了吗?还有人愿意这样看我的……”
“我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啊……”
话说完,刘乞儿生机彻底溃散,再无半点动静。
王锦儿死死抓住刘乞儿无力舒展的手掌,一遍又一遍的哈气揉搓,想要让他重新温热起来,只是任凭她一次次尝试,却始终无法阻止温度从刘乞儿身上剥离。
“你让我活,但我不知道该咋个活啊!”终于,不得不让自己接受怀中人已死的王锦儿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她听不懂那些话,也不明白怎么样的活着才能算是“好”。
这世上有好多东西她都不知道,不知道阿爸为什么会死,不知道牛为什么会突然发疯,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明明,他们也只是昨天才认识的不是吗?
逝去的无法挽回,在村里人的帮助下,王锦儿安葬了刘乞儿的尸身,不识字的她,甚至不能在那孤坟上立个碑。
王锦儿浑浑噩噩的回到家中,悲伤情绪顿时后知后觉的翻涌了起来。
说到底,她还只是个什么都弄不明的孩子。
悲伤压在心头,王锦儿愿意把自己关起来舔舐伤口,而这一等,就等到了楚云登门。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王锦儿话落,白天所发生的事也到此为止。
楚云将整个故事听完,在脑海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心中尤为震撼。
他知道刘乞儿手中有一份药膏,也知道对方定然是猜出那药的神异了。
初级药膏治疗效果有限,但用了后保命是绝对没问题,可刘乞儿还是死了。
自愿赴死了吗……
楚云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再睁眼他心中有了主意去处理刘乞儿舍下的执念。
他起身,对着面前小姑娘道了句:“多谢姑娘解惑,时候不早了,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这话说完,已经得到答案的楚云也不打算在面前小姑娘家久留,转身就走。
可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扑通”的动静。
楚云闻声转头,就见王锦儿突然朝自己跪了下来。
楚云大惊,忙上前搀扶,王锦儿却执拗的不肯起来,“小道长,您的事刘哥和我说过一嘴,您是个有文化的人,懂得比我多。”
“求您,求您给我指条路吧,刘哥死前就这一个要求了,我想活,好好的活……”
王锦儿说着,还想着去磕头,但却被楚云死死抓住。
面前姑娘面上还残存着泪痕,一双眼睛里满是执拗和倔犟。
好为人师不是啥好事,擅自替人指路涉足他人因果更是如此。
楚云深深明白这一点,但与之四目相对时,终究是一时心软败下了阵来。
他深深叹息一声,无奈道:“我非女子,也非你的亲缘,不知道什么样的生活对你才算是好。”
“你既然求我指条路,那我就送你一句话吧。”
楚云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门外雾蒙蒙的天,朗声道:“你且记着,莫学那绕树藤蔓,要做便做山中竹,风摧雨打节节高,破岩穿云自成林,妇女也能能顶住半边天。”
“妇女…能顶半边天?”王锦儿听着,眼中神采越来越亮,她似乎懂了些什么,也似乎打破了身上的某种枷锁,整个人突然就不一样了。
楚云点头,肯定了王锦儿的疑惑:“嗯,妇女能顶半边天。”
话说完,楚云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后,就一个人出门,乘着夜色出了村。
屋内,王锦儿思索着这句话,静坐思考一夜后,她选择抛下田间地头刨食的生活,离开了村子,去尝试活个好,活个精彩。
刘乞儿临死前心有不甘的眼神历历在目,虽然还是有许多未解之处,但她王锦儿也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
既然要活,那就好好活!
…………
卦签上寄托的执念复杂繁琐,已经充当过一次旁听者的楚云深入其中,成为了刘乞儿故事的一个旁观者。
刘乞儿的故事并不新颖,也谈不上罕见,只能算是这世上芸芸众生的一个缩影。
不新颖,不罕见,但看着难免令人唏嘘,楚云感受着这份执念中的别扭,心中五味杂陈。
在他眼前,刘乞儿被抛弃,被唾骂,被驱逐的一幕幕重现,转眼十载收获的却竟是冷眼淡漠。
看到这里,楚云终于能够理解刘乞儿宁愿赴死都不愿意活下去了。
这世道对他一个孩子来说,太冷了,之前还能坚持,是因为心中还有牵挂,还有渴求,如今己愿得成后,没了执念在支撑,他心中的那一口气也就散了……
执念中寄托的画面最终没有定格在刘乞儿身死时,而是定格在了他的童年。
茅屋漏风的夜,小乞儿用草茎给编制着手环:“娘回来会夸我手巧吧?”
月光爬上刘乞儿期盼的脸颊,终究是没等来那道目光。
“旧夜锁人心,坎上艮下·水山蹇。”
“水山蹇,好一个水山蹇啊……”
“唉,痴儿……”一梦转醒,悠悠黄粱,楚云并指摸过卦签,抹去上面执念。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感悟完刘乞儿遗留的执念后,一种吃饱了的满足感自楚云灵魂深处传出。
这一刻,瓶颈破开,楚云总觉得有所欠缺的那一部分被填补圆满,灵魂中传来阵阵胎动般的悸动,如有神人内孕其中。
楚云体内,如液体洪流的炁体发出震颤,与灵魂共鸣,双方在某一瞬间达成了统协。
在双方气机交感相融的刹那,练气化神境,水到渠成。
三境,成!
一股喜悦从楚云识海中出逃,跳跃在现实中,久久不散。
这是破境后身体灵魂自然产生的念头,显化于世间化神,很是不凡。
他心中此时放不下喜悦,这些念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了。
楚云随手排散了这些念头,一言不发的踏上了行程。
路上风起时,两岸整片竹林开始簌簌刻碑,下一站——湘西。
…………
与此同时,漫宿边界内,左若童的梦身在此地探索。
漫宿这个处在世界夹层之间的位面此时已经覆盖了整个地球,左若童在边界行走时,除开他带进来的弟子门人外,也开始慢慢见到了一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那些外国人看上去有些神叨叨的,左若童几次想和他们交流,最终却都无功而返。
不过在今天他确实看到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那位访客灵躯内部没有清醒,眼中一片混沌,完全没有自主意识。
左若童发现他时,这个奇怪访客正在打转。
“他似乎被困住了……”左若童有些奇怪。
身处只有前这一个概念的边界中,那位访客却不知前不知后,行动起来漫无目的,迟迟不见前行,也没有后路可言。
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吸引了左若童注意,他操控梦身接近,但却发现了一个惊人惊讶的事实。
这位访客眼中没有灵光,他……已经死了。
左若童探究的目光倏地僵住,语气喃喃:“死者的亡魂也能成为此地的访客?”
“亡魂前往,也就是说他现世无依,没有退路了……”
左若童沉默了,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个疑问。
既然死者能够到达此地,那么他的灵魂究竟应该去往何方?又该去何处安息呢?
第521章 无住,本如,稼穑
边界内部只有一片无声寂静的林地,散落各个的人生之梦中,也没有可以容纳眼前人的地方。
他就这么忽前忽后,随波逐流的徘徊在边界最外围,可以预见,若是没有外力干涉他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只怕会用周围巴掌大的地界,困住自己往后的时光,直至永恒。
左若童看着眼前迷失的访客,仿佛看见了这个混在海洋里的一颗水珠,身不由己,浑浑噩噩的到处游荡。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抹悸动以及对于眼前人的怜悯。
这样的人……是个例吗?他们又该去往何方?
左若童在心中问自己,又抬起头打量了周边色彩缤纷的人生之梦。
“梦会破碎,也是有主的,他们不适合供外来者栖身。”左若童摇头,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林地所在的方向。
那片树林是左若童未曾涉足过的地方,他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也不知道王玲去往那边后会发生,眼前这位虽然迷失了,但他的身份和自己一样,都是访客。
身为踏上这条路的访客,既然不能后退,那就只有前行,去未知的前路中寻找一席安身之地了。
想到这里,左若童走近,缓缓抬起梦身的手臂点在眼前迷失灵魂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