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阅历，境界，眼前人都已经超越了他，但……他，似乎快要死了。
眼前这位神明周身，缠绕着浓郁的暮气，俨然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这个发现，让楚云原本准备好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身为神明，驻守人间，庇佑千家万户的常世驻守，他……竟然，要死了？
楚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本能的感觉到不妙。
国内这些年来能相安无事，可是有一大半功劳在眼前这位身上的，他若是出事，战火只怕顷刻间就会重燃。
楚云沉默着，原本那点紧张，在发现这个事后，已经荡然无存了。
楚守正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着那盘棋，笑道：“既然来了，那就陪我下盘棋吧。”
说着，他便已落子，率先完成了开局。
那是一盘象棋，楚河汉界，规矩简单易懂……
收敛起复杂的心事，楚云执黑，上屏风马，以稳健应万变。
两人在破败小院中对弈，相顾无言，唯有棋子落在石质棋盘上的动静，还在哒哒的响。
楚守正加强中路攻势，期间抬头，淡淡道：“如你所见的那样，我即将不久于人世了。”
楚云手指微顿，飞象固防的同时，反问：“为何？”
按理来说，对方是神明，是司掌时间之人，只要时轮还在转动，他就应当不朽不灭才对。
但在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楚云自己就后知后觉地想到了答案。
“为何……”楚守正准备落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而后抬起眸子看过来，说出了楚云心中所想的那个答案：
“我是神明，是司晨没错……但究其根本，我不过是你分化而出的外相。”
他落子，言语间无喜无悲：“纵使你当初十分慷慨，将拥有的力量、权柄乃至记忆，都分了我一半，也难改我底子单薄，先天有缺的根性。”
“……顶着这缺魂少魄的本根，一路走来已是不易，何敢再奢求与天地同寿？”
说完，他看准机会，炮打中卒，先一步将军！
楚云化解着对方的攻势，心中仍有不解，但抬头老脸对方眼中流露出的认真时，想要问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楚守正亦不再多言，所有精气神都投入到了眼前这盘棋中。
棋局上，风云变幻，双方你来我往，棋子不断交换，车兑车，马换炮，很是焦灼。
但随着对子的数量的增多，棋盘上形势骤简，呈现出红方剩一马一兵单缺象，黑方剩一炮双士单缺象的局面。
一盘棋下到这，双方子力皆疲，攻势殆尽，再难组织起有效的杀招，陷入了僵局。
看着眼前这盘残局，楚守正怔了半晌，随即便发自内心的笑了。
楚云同样凝视着棋盘，但在此前见招拆招的对局中，先前积压在心头的事情，已被一点点消磨。
如今棋局结束，他终于能长舒一口气，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脱离，真正平静下来了。
虽然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但根性未改。
他叫楚守正，人生阅历和境界都比他这个本体高，但最初的那个原点没有被动摇。
在最初的某段时间里，他们都是楚云，都拥有着同样的想法，同样的记忆，即便如今南辕北辙，踏上了不同的道路，也依然不改其秉性。
于是，明白这一点后，楚云心中虽然还是满腔疑惑，但心却慢慢定了。
也是在这时，楚守正在身前掏了掏，然后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喏，接着。”
陷入沉思的楚云下意识抬手结住那东西，却在入手的那个瞬间浑身一震！
掌心之中，一枚光华内蕴的道果，正静静躺在那。
楚云抬眸看去，差点惊得把手里东西扔回去，“这是承载护生的道果？！你把这东西给我作甚？”
楚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老态龙钟的楚守正，双目满是震惊。
这种寄托自身大道的东西，是可以随便给人的吗？就算他身为神明，离了道果也能有几分神通在身，也不能这么随意啊！
楚云看不懂这种拿道果送人的操作，但他大为震撼。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被完完全全交托到自己手上的护生道果，陷入了沉思。
不是……这到底几个意思啊？？？
在他怀疑人生之际，楚守正终于咧开嘴，笑了起来，“给你你就拿着，哪来的这么多心思？”
楚云抬起头，深深看了楚守正一眼：“为什么？”
他将手中道果放回到被清空的棋盘上，再次追问：“作为以守护著称的神明我不信你不懂这枚道果的重要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楚守正收起笑容，“因为……我快要死了，我替众生执剑六十载，临死之际，总要挑个人，把剑传下去才是。”
“执剑……”
楚云咀嚼着这个词，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透寺院薄雾，望向山下生机勃勃的望山驿，以及更远方的人间，喃喃道，“难怪，我之前就感觉这枚道果有些不对，力量不算充裕，还有些外强中干，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战时执剑御敌于外，和平时藏剑于尘世，润物无声，护佑万民休养生息……
这枚道果，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撬动尘世力量的引子。
楚守正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这枚道果算起来，只是个调动人间力量的楔子，你有千变万化之能，手段灵活，驱使起这份力量，再合适不过了。”
楚云听完，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他总感觉哪里透着不对劲。
楚守正还在继续陈述：“作为执掌护生这条神途的神明，若论杀伐果断，我不及净世之神，若论诡秘难测，我不及藏身阴影的克尔吉诺斯，若论起死回生，滋养万物之妙法，我也不及药师的手段玄妙……”
话说一半，他突然话锋一转：“但唯独在这力量上，无人能出我其右！”
“有这枚道果傍身，便是世间神明齐至，也别想奈何了你！若不手段齐出，海外诸神见你也得退避三舍。”
楚云看着棋盘上那枚光华内蕴的道果，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理智告诉他，事情绝没有听起来这么美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神明级别的午餐。
但……
“……为什么是我？”
楚云压下心头的想法，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守护人选什么的，如何也轮不到我一个修变化的人吧？世间修持守护的人虽非遍地都是，但也绝非没有。”
“走在护生这条路上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楚守正闻言，只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他们……我信不过。”
说完，他不再解释，就那么直勾勾地看了过来，直看得楚云心底发毛。
楚云的视线再次落回那枚道果上，此刻却感觉它不像是什么无上瑰宝，反而像是一个烫手山芋。
拿了这东西，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接手这枚道果，那就意味着要背负起驻守人间的重担。
那种责任，一刻也马虎不得。
他虽然不排斥这样的责任，但也绝不想被永远束缚在一个位置上。
成为被神坛上的雕像，固然光鲜亮丽，但在那种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只会慢慢熬干自己的心力。
一想到自己可能因为这枚道果，就要在这莲华寺里上一辈子的班，楚云就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那种几乎要扑面而来的班味……啧，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看出了楚云的顾虑，楚守正又开口，缓声安抚：“放心，不是让你在这山头上守一辈子，只是暂时接替。”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有着三分无奈：“我如今这情况，你也看到了，油尽灯枯，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这东西，放在别人手里，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最是合适，等时机到了，你再替我寻个传人就好。”
楚云皱起眉头，看向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楚守正，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他总感觉，眼前这个老家伙在忽悠他，虽然他没有证据，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他是修变化的，天地万物无不可化，无不可用。
即便没有走上护生这条道，也能通过变化去模仿，掌握那份力量。
有了这枚道果，他甚至可以去冒充眼前这位常世驻守，而且还是那种百分百的完美模仿。
只不过……
这枚道果，给楚云的感觉有点奇怪，它就像是个精心打造的饵，外面裹了一层诱人的蜜糖，正等着他去咬钩呢。
是饵，但……不得不承认，那一层糖实在有点太过诱人了。
力量，而且还是这世上最顶级的力量，连神明都无法压他一头……
这种事情，诱惑力是拉满了。
楚云感觉自己快要遭不住这诱惑了，毕竟对方还信誓旦旦说，只是暂时接替。
感觉自己感知正在上当的楚云，艰难地移开了视线，强迫自己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楚守正身上。
他没有同意，而是问起了别的事情，“自我醒来后，便感觉天空‘空’了，那位天意……他是来到人间了吗？”
楚守正神色一肃，点了点头，语气凝重：“他不仅下来了，还混迹于登神者之间，堂而皇之地拥有了在人间的身份。”
第693章 不好，上当了
楚云这下子，也顾不上什么道果不道果的了，立刻拧眉追问：“神明？你在人间坐镇这么久，可有发现什么疑似是祂的目标？”
“大概率……是那位司值尘世信仰的圣人。”
楚守正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尽管这判断还缺乏铁证。
“阴影登神后，那位圣人便横空出世，欲要同证两道，成为执掌信仰与奇迹的神明。”
他顿了顿，仔细回忆几下，叹道：“那时，若不是有驱使替身的那类人乱入，截走了奇迹，只怕那位圣人现在早已成功。”
“信仰固化人间可见可知之物，奇迹把控不可预测的变数，若成……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凌驾于众生之上，掌握所有人的命运。”
说到这里，楚守正叹了口气，完全没了与那位圣人对阵时的轻松，眼中多了几分忌惮。
“他棋差一招，或者说……是被‘我’算计了，一个骑马的牛仔，不过是踏上一场旅途，就能火中取栗，从圣人手中取走那份奇迹，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