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想圆圆的木多
双方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身为未来人,楚云在如今这个时间节点上受限颇多,而本就处于过去的幽魂,也可以发挥十成十的力量出来。
再加上身处过去,每一分每一秒中都有一尊神明境的幽魂存在,完完全全占据了主场。
出于理性计算,有胡子面对抢夺了幽魂道果的楚云,即便不出手针对,也该收回道果,让自己多出某一个时刻的圆满战力才对。
但出人预料的是,那些存在于过去任何时间中的幽魂只是看着楚云,看他映照过往遗憾,看他逆流而上,并没有出手干预……
身为从遗憾中诞生的神明,幽魂本身却并不喜欢遗憾。
这种反差,本身就显得极为讽刺。
无数个幽魂在过去,静静看了楚云许久,明白对方来意后,无论处于哪个时间片段上的幽魂,竟都默契地选择了放行。
那一道道冰冷的视线,如潮水般退去,不再聚焦于楚云。
那种不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他深深松了一口气。
幽魂本身的状态就类似于虫群,同时被过去无数时间线上的幽魂本尊注视,细算起来,那几乎等同于是在承受恒河沙之数的灵魂注视了。
那种状态下,楚云说心里没压力什么的,都不现实。
即便他自信动起手来不会吃亏,但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会本能地感到不适。
如今幽魂主动放行,虽不明具体原由,但楚云乐得轻松。
他定了定神,继续乘着梦华,沿着光阴长河逆流而上。
他将沿途所见的那些遗憾,都一一纳入心间,化作对人世百态的感悟。
身处过去,楚云看尽红尘遗憾,心有感触,亦有领悟。
那一颗道心,容纳下万般的哀愁后,仍如最上等的琉璃那般纤尘不染,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澄澈通透。
最终,在阅遍近代所有放不下的遗憾后,楚云孤身一人,抵达了那份最初那份的遗憾,同时也是幽魂无法触及的过去。
那份遗憾,属于炮火连天的战场上,短暂相逢便彻底缘尽的两个人。
小明子,小宇子。
两个在楚云记忆中,仍在山野间追逐打闹的小道童,此刻在再见时,已褪去了青涩,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可身为大人,他们并没有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一个接过神宵道统,却如流星般英年早逝,英年早逝。
一个立志救死扶伤,却死在了寻到旧友残骸的那一刻。
画面中,两块石头被染血的红绳死死缠绕,这份被鲜血浸透的纠缠便这份遗憾最真实的写照。
楚云看着那一幕,嘴唇微动,一句一顿地呢喃着:“现在……应该该叫你们张明子,王安宇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都在那场大劫中,献上了自己的一切,对比起来……我这个当师兄的,还真是不称职啊。”
画面中那两人,先后为赴国难而死,死的死后还很年轻。
看着那两人,楚云心中不禁涌起几分酸楚来。
那年午后,因吃苦一事而引发的笑闹还历历在目,可转眼再见,却已是见证他二人逝去了。
“……”
楚云沉默着,孤身立于梦华之上,游荡在结局已经写下的过去。
他低头,看着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幽魂道果。
这一次,心中怀揣着未能未能再见到那两个小家伙的遗憾,楚云对于遗憾二字有了更深的领悟。
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
变化,像是一阵无人能察的微风。
它从未来吹来种子,悄然萌芽于过去,就在那份最初的遗憾中,抽枝发芽,终是绽放出了超越时光的花朵。
花孕育出果实,果实又被撒向未来,撒向那些早已完结的故事。
万千变化,自光阴长河的上游显化,它们如星火,如晨曦,映入过去的眼眸,穿过着时间流淌的长河,缓缓落向未来。
已经书写完结局的故事尾声里……
变化,悄然降临。
天人永隔的遗憾中,他化作从远方归来的友人。
苦等无果的遗憾中,他是背负着行囊重归故土的漂泊游子。
那差之毫厘的遗憾中,他是提早跃出地平线的大日,是驱散长夜的早到天明,也是灶台上那一碗提前煮好的糖水蛋。
变化出现在遗憾真正诞生前的一刹那,发散伟力歪曲了走向既定结局的过程。
故事……
不曾被真正改变,该离别的,同样会分开,该逝去的依旧会逝去。
只是这一次,在变化悄然抚过的角落,遗憾失去了能让它萌芽的土壤。
楚云盯着光阴长河下游,闪烁如星光的变化,笑容璀璨似星辰那般耀眼。
在过去搞的小动作,让他身上,原本是为了应对最终决战而积攒的小势,此刻正在疯狂消耗着。
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的感觉,再次锁定了他。
但这一次,楚云心中无怨,亦无悔。
他处在故事的原点,身躯包裹荧光中开始变化,渐渐化成了那个失约的儿时旧友。
踏下梦华,楚云真正涉入过去。
炮火轰鸣的战场上,张明子刚刚丧生于爆炸,灵魂浑噩,尚未被周遭枉死之人的冲天怨气侵蚀。
作为信物的两块石头,被染血的红绳绑在了一起。
眼神一片茫然的张明子,正死死攥着这份信物,也护着被封存在里面的挚友残魂。
在这个遗憾开始的节点上,空间泛起水波般的纹路,斑驳变幻中,从中走出了一个“王安宇”。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那个人来到张明子身旁,脸上绽放出如春日山花般灿烂的笑容,一如往昔在山中无忧无虑时的模样,笑着伸出了手:“能把它给我吗?”
听到这份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声音,张明子灵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他抬眸望来,待看清来者面容时,不禁彻底怔住了:“你!你……”
“王安宇”笑容不变,再次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能……把它给我吗?”
张明子听着,死寂的心灵再次泛起波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信物,看着里面那已经不成人形的故友残魂,又抬起头,看了看眼前这个鲜活明媚的故友。
他的心,乱了。
张明子不禁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要……要给吗?”
在这个死后秩序混的时间节点,即便张明子魂魄特殊,此刻思考起来,也显得十分迟缓。
“王安宇”面上笑意不变,第三次重复:“能把它给我吗?”
这一句话,打断了张明子的思绪。
他望着眼前这张脸,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松弛,那份拥有物质实体的信物,从他虚幻的魂体手中滑落。
?!!
不,不!
张明子一下子慌了神,本能地伸手去抓,但那单薄的灵魂却径直穿过了那两块绑在一起的石头。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际,一只手突然出现,稳稳接住了坠落的信物。
张明子回过神来,抬眸就见那张一如往昔的笑颜近在眼前。
“你……能把它给我吗?”
再一次的请求,让张明子沉默了。
他在停滞的时间中思考了很久很久,足以将他短暂人生回顾一遍的时间,被他拿来思考同一个问题。
要……给吗?
简短的一个问题,却让他思考了快二十年的光阴。
最终,在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沉默中,他颓然地松开了手,无声斩断了自身与那信物之间最后的联系。
下一瞬,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那个与他重逢的友人,连同那两块染血的石头,一同消失不见了。
张明子在血与火交织的战场上茫然四顾,终是被无声的死寂捕捉,任由枉死之人裹挟,成了幽魂最初诞生的那个“因”。
…………
2015年,秋。
“王安宇”带着信物,回到了现在。
不属于此时空的信物刚一出现,就引得现世规则强烈排斥,周围的空间都为此泛起涟漪,意图消磨这片空间。
“王安宇”对此混不在意,他放开那枚一直跟随他的幽魂道果,以此身揪住缠绕成死结的红绳,缓缓拉动。
在变化的梳理下,原本不存在被打开这种可能的红绳,开始从内部松动。
红绳分化两头,缓慢抽离,逐渐露出两块被包裹了其中的石头。
那只是两块山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山石,只因当年两个孩童的约定,才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如今,这份被鲜血浸透的约定,正在被温柔地解开。
线,越拉越长,悬停在“王安宇”身边,萦绕着不曾落下。
属于过往的遗憾,在抽丝剥茧的慢动作中,走向它的终结。
终于啪嗒一声,红绳被彻底解开。
露出一个从过去来的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