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落花有情人亦有义
掌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帷幕再次拉开。源稚女卸去了凤冠和部分繁重的头饰,但还是穿着那身明黄色的蟒袍,脸上带着残妆,在樱井小暮的陪同下走到台前谢幕。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和,带着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目光扫过观众,在路明非和芙莉莲的脸上停留片刻,源稚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笑容,仿佛在问:“二位可还满意吗?”
路明非赶紧用力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太棒了!”
源稚女笑意更深,再次躬身,然后才在小暮的陪伴下退入后台。
观众渐渐散去,院落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戏台灯光熄灭后,屋檐下灯笼散发的朦胧光晕。
路明非摸了摸空气,这里还残留着脂粉香、酒香和那挥之不去的、哀婉的唱腔余韵。
真是好戏呢。
路明非和芙莉莲犹豫是直接离开还是该去打声招呼,樱井小暮再次出现了。
“路先生,芙莉莲小姐,”,她微微气喘,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亮晶晶的,“稚女大人吩咐在后院备了薄酒小菜,以感谢二位今晚拨冗前来,还请务必赏光。”
路明非有些意外,连忙摆手:“啊?这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感谢源先生的精彩表演才对。”
“稚女大人说,知音难觅,能与朋友分享戏后的心情,是快事。”,樱井小暮坚持道,态度诚恳。
芙莉莲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小暮,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好意了。”
路明非也想和刚刚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源稚女说几句话,便答应下来:“那就打扰了。”
小暮引着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戏台后方一个更为私密的小院。院中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周围点缀着翠竹和芭蕉。桌上已然摆好了几碟精致的下酒菜:盐烤银杏、凉拌海草、酱汁烧鸟、还有一小碟颜色诱人的腌渍梅子。
桌上摆放了几个形态各异的酒瓶和酒具。有素雅的陶瓷酒壶,有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盛着或清透或微浊的液体。
源稚女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深蓝色浴衣,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脸上的残妆洗净,露出原本清俊的容颜。他亲自摆弄着那些酒具,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路君,芙莉莲小姐,欢迎。”,笑容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慵懒和真诚的喜悦,“仓促准备,不成敬意,希望没有耽误二位的时间。”
“哪里哪里,是我们叨扰了。”,路明非赶紧说,看着源稚女,还是很难完全将他和台上那个倾国倾城的贵妃联系起来,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他觉得源稚女上辈子一定是一个女孩子。
四人落座。樱井小暮自然而然地承担起斟酒的角色。
“今晚略备了几种家乡的清酒,不知是否合二位的口味。”,源稚女指着桌上的酒瓶,温和地介绍道,“这一壶是‘獭祭’,口感清冽,有瓜果香气;这一瓶是‘十四代’,醇厚甘甜;旁边那瓶浊酒是‘三诸杉’,风味独特一些。路君可以都尝尝,若不习惯,我们也准备了茶。”
路明非看着那些名字听起来就很高级的日本酒,心里有点打鼓。他酒量其实很一般,以前最多喝点啤酒,这种看起来就很贵的清酒,他有点怕自己喝不出好赖,浪费了人家的心意。
“我,我酒量不太好。”,他老实交代。
第244章 宴是好宴,非鸿门宴
源稚女轻笑:“无妨,饮酒贵在尽兴,不在量多。小暮,先给路君斟一杯獭祭。”
樱井小暮恭敬地应了一声,拿起冰镇过的陶瓷酒壶,为路明非面前的玻璃杯斟了七分满。酒液晶莹剔透,散发出淡淡的米香和一丝凉意。
芙莉莲盯着浊酒“三诸杉”,示意小暮为她斟上。乳白色的酒液倒入杯中,看起来确实与众不同。
“首先,感谢二位今晚的到来。”,源稚女举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同样的“獭祭”,“这一杯,敬知音。”
路明非和芙莉莲也举杯。路明非学着源稚女的样子,小小地啜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入口,初时感觉清淡,但咽下后,口腔里却回荡起一股绵长的甘甜和果香,并不辛辣,反而很顺口。
“好喝!”,他忍不住赞叹,这和他想象中烈酒烧喉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源稚女眼中笑意更深:“路君喜欢就好。这清酒,需慢饮细品,方能体会其中滋味。”
他又看向芙莉莲:“芙莉莲小姐觉得这表演如何?与你所知的艺术,可有相通之处?”
芙莉莲端着那杯浊酒,没有立刻喝,而是认真地看着源稚女:“有,都超脱了表演者本身。”
源稚女微微怔了一下,失笑:“芙莉莲小姐的见解是如此独特。超脱了表演者本身,这或许正是我所追求的。”
“路君呢?看得可还明白?”
路明非正夹起一串烧鸟,闻言差点噎住,赶紧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不懂戏,说不出芙莉莲那么有水平的话。就是觉得太美了,太厉害了!稚女你在台上,完全就是另一个人,那个贵妃,等不到皇帝的那种难过,我看着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还有那些动作,太难了!你真的好厉害!”
他的夸奖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这份真诚显而易见。
源稚女静静地听着,眼神柔和,仿佛路明非这笨拙的赞美,比任何专业的剧评都更让他受用。
“能让你感受到‘心里堵得慌’,便说明我演得不算失败。”,他轻声道,“戏文是假的,故事是老的,但里面的情,是真的。能借假修真,触动观者,便是我们这行最大的慰藉。”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活络起来。路明非本来那点拘谨,在清酒温和的后劲和源稚女平和的态度下,也消散了不少。他开始好奇地问东问西。
“源先生,你学戏学了多久啊?是不是特别苦?”
“还好。兴趣所在,便不觉得苦。断断续续,也有许多年了。”
“那些下腰的动作,是怎么练的?不会闪到腰吗?”
“需要从小练习基本功,开筋,日复一日,循序渐进。确实需要些天赋。”
樱井小暮在一旁安静地斟酒,布菜,看着源稚女与朋友交谈时放松的神情,眼中满是幸福与满足。
源稚女有意让路明非开怀,又让樱井小暮换上了“十四代”。这款酒果然更加醇厚甘甜,入口顺滑如蜜。路明非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更多了。
他开始讲一些自己生活中的糗事,比如高中时打游戏坑队友,比如第一次尝试给女孩写情书结果写错了名字。这些他平时绝不会轻易对人言说的、带着些许自卑的往事,在微醺的状态下,竟然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了出来。
源稚女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偶尔为他添酒,满眼都是理解和若有若无的怜惜。仿佛在路明非这些笨拙的、失败的青春碎片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其实,有时候挺羡慕你们的。”,路明非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源稚女和旁边安静的樱井小暮,“源先生你有这么厉害的才华,小暮姐又这么温柔体贴地陪着你。你们看起来就像戏文里说的,神仙眷侣一样。真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是纯粹的羡慕,没有嫉妒,只有一点点自嘲般的落寞。
源稚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身旁的樱井小暮。樱井小暮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汇,无声中流淌着千言万语。源稚女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樱井小暮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是啊,能得小暮相伴,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这句话,他不是对路明非说,更像是对小暮的告白。
樱井小暮的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路明非看着,心里那点微酸的羡慕,化作了真诚的祝福。他举起杯,大声道:“为,为稚女和小暮姐!干杯!”
他自己一饮而尽,杯中的“十四代”甘美依旧。
芙莉莲在一旁,安静地品尝着不同的清酒,都是好酒呢,应该是从日本空运过来的,这样说的话,源稚女在猛鬼众里地位不低。
夜渐深,月已中天。石桌上的酒瓶空了大半,路明非也终于到了量,趴在石桌上,眼神迷离,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好戏”。
源稚女看着他的样子,无奈又觉得有些可爱,对芙莉莲歉然道:“看来路君是尽兴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让小暮送你们回旅社。”
芙莉莲点了点头,站起身,步伐稳定,眼神清明,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水。
樱井小暮唤来了等在院外的工作人员,帮忙搀扶起路明非。
临走前,源稚女对芙莉莲郑重地说:“芙莉莲小姐,多谢你们今晚能来。也请多关照路君。”
芙莉莲看着他,点了点头:“我会的,明非自己也会成长的。”,说完,她便跟着搀扶路明非的人向外走去。
源稚女站在院中,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夜风吹动他的浴衣下摆。樱井小暮轻轻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稚女大人,您累了。”
源稚女摇摇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喃喃道:“小暮,你说,这世上是不是有很多像路君这样的人?心里藏着很多苦,却依然愿意为别人的一点点甜而真心喝彩。”
樱井小暮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第245章 子航,要出门吗
晚上六点左右,城市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调。楚子航站在自家门口,一丝不苟地系着鞋带。身影挺拔如松,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眉宇间惯常的冷峻融化了些许,就是所谓的难绷。
“子航,要出门吗?”,妈妈苏小妍从客厅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片没吃完的薯片,穿着舒适的居家服。
楚子航系好最后一个结,站起身,平静地回答:“嗯。去同学家吃饭。”
“同学家?”,苏小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女孩。
她几步凑到楚子航面前,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儿子,语气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哪个同学呀?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楚子航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并不擅长,也从不习惯撒谎,尤其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沉默了一秒,选择了实话实说:“女同学。”
“哇!”,苏小妍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双手合十,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窗外最后的晚霞,“是我们子航喜欢的女孩子吗?”
楚子航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喜欢?这个词对他而言过于复杂且陌生。他脑海中浮现出夏弥的样子,那个在课堂上会偷偷对他做鬼脸,在战场上却凌厉如风的女孩。他无法用简单的“喜欢”或“不喜欢”来定义她。
他避开了母亲直接的问题,只是陈述事实:“她叫夏弥。和她弟弟一起住。今天邀请我去吃饭。”
“夏弥,真好听的名字。”,苏小妍自顾自地品味着,然后用力拍了拍楚子航的手臂,“儿子,加油!好好表现,好好把握!记得要有礼貌,主动帮忙,别老是板着一张脸,多笑笑。”
“妈,”,楚子航无奈地打断她连珠炮似的叮嘱,“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好好好,我不啰嗦了。”,苏小妍笑眯眯地把他往门外推,“快去吧,别迟到了。玩得开心点!晚上回来给妈妈讲讲!”
在母亲充满期待和某种“吾家儿子初长成”的欣慰目光中,楚子航有些仓促地离开了家。晚风拂面,带来一丝清凉,也稍微吹散了他心头那点窘迫。
按照夏弥发来的地址,楚子航来到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小区。楼宇不高,墙壁上爬着些许斑驳的痕迹,但楼道里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摆放着郁郁葱葱的绿植,充满了生活气息。他站在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按响了门铃。
几乎是铃声刚落,门就“哗啦”一声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夏弥系着一条印着小黄鸭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头,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她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
“师兄!你可算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她语气欢快,侧身让开通道。
楚子航点点头,走了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温馨。米色的沙发铺着勾花盖巾,茶几上摆着果盘,阳台上的花草生机勃勃。
“姐,是楚师兄来了吗?”,略显腼腆的男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个清秀的少年从厨房探出头。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和夏弥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更加沉静,带着点怯生生的感觉。
这就是夏弥的弟弟,夏彦。楚子航后来被芙莉莲告知,他的另一个名字,是芬里厄,曾经盘踞在地铁深处的龙王之一。此刻,他系着和夏弥同款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完全是一个邻家乖巧弟弟的模样。
“夏彦你好。”,楚子航对他点头致意。
夏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好。”
“别傻站着啦!”,夏弥推着楚子航往客厅走,“你先坐会儿,喝点水。我和小彦正在准备大餐呢!今天让你尝尝我们的手艺!”
楚子航被按在沙发上,夏弥给他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又风风火火地冲回了厨房。楚子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身影,落在那个小小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
厨房里,姐弟二人正在忙碌。夏弥负责调馅和包饺子,夏彦负责擀饺子皮。
“小彦,擀面杖要这样转,手腕用力,对,就是这样!”,夏弥一边熟练地用筷子搅拌着盆里的肉馅,一边指挥着弟弟。肉馅看起来粉嫩诱人,里面混着翠绿的葱花和淡淡的姜末。
夏彦学得很认真,他抿着唇,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的面团和小擀面杖。动作起初有些笨拙,擀出来的皮儿形状不太规则,厚薄也不均。但他很有耐心,在夏弥的指导下,渐渐掌握了窍门。左手捏着面团边缘匀速转动,右手握着擀面杖有节奏地碾压,一张张中间稍厚、边缘渐薄的圆形饺子皮就像变魔术一样从他手下飞出来,落在旁边的盖帘上,整齐划一。
“哇!我们小彦真棒!这饺子皮擀得越来越专业了!”
夏彦脸微微泛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对姐姐的表扬非常受用。
楚子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没有言灵碰撞的轰鸣,只有擀面杖与案板接触的“嗒嗒”声,筷子搅拌肉馅的“簌簌”声,以及姐弟俩偶尔的交谈和笑声。
这种平凡、温馨的场景,对他而言,有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感。他体内的杀戮本能,狮心会会长肩负的责任,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悄然抚平。
“师兄!别干坐着呀!”,夏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过来一起包饺子嘛!人多力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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