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沉雁别离
秦羽静静聆听,心神却沉入一片古井无波的境界。
过了一会儿,秦羽心神一动,悄向虚空中的师尊传音:“师尊,他身侧可有护道之人?”
虚空中,只传来一个淡漠的字:“无。”
没有吗?令人有点失望呢。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仿佛山间的清风都被这琴声牵引。
秦羽缓缓拍手,眼中带着几分赞叹:“技近乎道,闻之如饮琼浆,令人心醉。妙!妙不可言!云飞兄技艺之高,令人佩服,果然名不虚传。”
青年将手轻轻按在琴弦上,神色淡然,却掩不住眸中的精光:“小兄弟过誉了,你认识我?”
秦羽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认识,不过猜到了。
年纪轻轻琴技如此了得,又在这太玄门中,除了传闻中的星峰嫡传,我想不到还有何人。
你专程在此等我,想必是为你那位族弟而来吧?想为他出头?”
华云飞缓缓摇头,神色平静如水:“非也。他们确曾向我提及你与他之间的矛盾,然是非曲直,我已了然于心。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行此放荡之事,有伤风化,被人意外撞破,亦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反倒是他要感谢小兄弟你手下留情才是。
我此番前来,非为寻仇而来,只因听闻太玄门又添一位以下伐上的天骄,心中欣慰,故特来一见。
唐突之处,还望小兄弟海涵。”
秦羽眸光微闪,淡淡问道:“仅此而已?”
华云飞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仅此而已。”
呵呵~我信你个鬼,你怕不是来看什么宗门天骄,而是看食材的吧?
看看食材够不够资格?合不合胃口?
我说得对吧?人体美食家——华云飞。
见秦羽突然沉默,华云飞便主动开口:“小兄弟,刚才华某的曲子如何?还能入耳吗?”
秦羽微微一笑:“华兄这是多此一问。方才我已说过,此曲犹如天籁,怎会不好?
不过,依我拙见,你的琴虽好,却似乎总带着一丝瑕疵之感,因而略显不圆满。”
华云飞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小兄弟何以教我?”
秦羽凝视着华云飞,缓缓开口:“我从你的琴音中,听出了你的心……似乎并不自由。
相由心生,琴由心动。所以你的琴音虽美妙,却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华云飞先是一怔,随即自嘲一笑,轻轻摇头:“心不自由?小兄弟说笑了,我有何不自由?
身为太玄门当代嫡传,星峰嫡孙,受万千宠爱,万众瞩目,何来不自由之说?”
他的话语看似洒脱,可指尖却在琴弦上轻轻一颤,仿佛有什么隐秘被触碰到了。
秦羽微微一笑,缓缓开口:“华兄,你这话就有些牵强了,我刚刚说的是你的心不自由。
一个人的心自不自由,与他的身份又有何干呢?”
华云飞一怔,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良久,他苦笑着摇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天下,谁又能真正自由?
总会被各种事情牵绊,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其间种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秦羽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世人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己不由心,心又岂能由己?
华兄,须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天无绝人之路,万事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没入夜色之中。
华云飞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光芒,似有所思,又似有所悟。
翌日清晨,秦羽手持拙弓登上峰顶,却见平日静居殿宇的李若愚竟已出了门,正独立崖前,凝望长空云海。
“前辈。”秦羽轻声唤道,脚步未近,声音却已随风而至。
李若愚缓缓转身,目光与秦羽相接,正要开口,却猛然一滞。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秦羽手中的长弓:“这是……拙弓?你在何处寻得?”
“晚辈在半山腰的獾洞中偶然发现,那窝蜜獾竟以它为柴,筑巢其中。”秦羽如实相告。
李若愚轻叹一声,似在感慨:“命数如此吗?拙弓消失数百年之久,你仅仅来了数日,便被你寻到,看来你与拙峰,确有不解之缘。”
“晚辈也如此觉得。”秦羽闻言,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手中拙弓似有感应,微微颤动。
李若愚接过秦羽递来的拙弓,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弓身。
他的目光深沉,仿佛在凝视一段尘封的岁月。
古弓通体漆黑,宛如被烈焰灼烧过一般,甚至还留着几处虫蛀的痕迹,看上去腐朽不堪,随时都可能化为灰烬。
然而,就在这破旧的表象之下,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正缓缓扩散。
仿佛能扭曲天穹,让天地间的光线都为之颤动。
良久,李若愚轻叹一声,将目光从弓上移开,对秦羽道:“你跟我来吧。”
说着,李若愚已迈步朝着那九阶天梯走去,来到近前,将手中的拙弓轻轻置于古玉石阶之上。
九色玉石顿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将拙弓缓缓吞没。
下一刻,火光骤然跳动,黑漆漆的古弓竟自行燃烧起来。
烈焰中却不见焦糊,反而透出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
秦羽心中明白,这是李若愚在开启拙峰沉寂已久的传承,皆字秘与自然之道即将重现于世。
他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打扰,只静静立在一旁注视着。
李若愚望着玉阶上的异象,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年岁月:“山为经,弓为根。此弓乃拙峰之钥,或许能令失传的传承重现于世。
既然你已将它寻回,便证明传承出世之日已至。
时也,命也,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与九色玉石的光辉交织在一起,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一刻而低吟。
火焰在九阶天梯上跳动,拙弓缓缓融入其中,最终彻底消失。喧嚣散尽,天地间恢复了平静。
秦羽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微妙的变化,整座山峰仿佛收敛了锋芒,变得更加内敛,平淡无奇。
它的高度似乎骤然降低了数百米,已不足两千六百米,四周的许多从峰都比它高出一截。
“我若是坐化在这里,你便离去吧。”
李若愚平静地说完,在九阶天梯前盘膝而坐,身形宛如一截枯木,纹丝不动。
秦羽对李若愚的话并未在意。
坐化?绝无可能。
即便因为他,拙峰传承提前数年开启,对李若愚而言也谈不上什么风险。
他望着宛如雕塑般静坐的李若愚,最终走到一旁,静静等待传承真正开启的时刻。
接下来的几日,秦羽都在枯燥的等待中度过。
然而最令他烦躁的是,随着李若愚开启传承,拙弓中的那九只乌鸦神祇不时振翅飞出。
“呱、呱、呱……”
它们盘旋在拙峰之上,宛若乌云压顶,弥漫着不祥之气,让人心头烦闷不已。
半个月后,李若愚缓缓睁开双眼,口中喃喃自语:“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巧若拙……”
秦羽快步上前,躬身施礼:“恭喜前辈,拙峰之道再次重现,恢复往日辉煌指日可待!”
李若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摇头道:“不,所谓的辉煌不过是过眼云烟……
拙峰就理应如现在这般。
无需仙雾缭绕,无需瑞彩纷呈。我想,我已窥得几分缘由。
山为经书,传承秘法,需以相应心境契合,方能烙印仙术。”
此刻,拙峰之巅忽然浮现一片虚空,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虚空之中,草木繁盛又瞬间凋零,绿叶欲滴的生机与枯寂萧瑟的衰败在瞬息间交替。
九阶天梯在虚雾中缓缓放大,竟化作九座琼楼玉宇缭绕的平台,悬浮在半空之中。
李若愚宛如化石般盘坐在那里,与天梯遥遥相对。
忽然,他的身形缓缓升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悠然步入那片缥缈的宫阙。
山巅之上,虚空愈发深邃,静谧得令人心颤,仿佛一方世界正在悄然演化。
莫名的“道”与“理”交织成无形的纹理,万物在其中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最初,繁花似锦,绿意盎然;最终,一切又归于枯萎与沉寂,回到它们最初的本源。
此时,一枚悟道树茶叶凭空出现在秦羽掌中,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含入口中。
刹那间,天地仿佛静止。
他立在拙峰之巅,一动不动,眸子由璀璨转为枯寂,由光明化为空洞,仿佛亲历了一场由繁盛到凋落的轮回。
天地间,莫名的轨迹缓缓浮现,交织成繁复深奥的规则与秩序,衍生出神秘的纹路与图案。
拙峰在此刻返璞归真,演化着道与理。
整座山峰宛如一部无字经书,唯有心境与之契合者,方能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神秘轨迹。
秦羽并非李若愚,不修自然之道,也无那份心境。
但悟道茶叶的力量,将他带入了这种道法自然的境界,让他的心境与草木一同繁盛、一同凋零。
“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巧若拙……”
神秘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李若愚静立宫阙之间,宛若磐石,聆听天地间的妙音。
断绝传承五百年的拙峰,此刻玄法再现,道门大开,妙谛纷呈。
没有地涌神泉,没有天降瑞彩,只有一种朴实无华的传承,一种道韵在缓缓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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