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吟霖川
“说实话,我以前总觉得,为孩子规划一条最稳妥、最顺畅的路,就是对她最好的爱。但现在我明白了——最好的爱,是看着她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然后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和信任。”
“所以,”她的语气变得格外轻柔,“如果素世自己愿意,如果她通过了考试,我想让她和你继续在同一所中学学习,作为同伴,一起成长。”
这个决定的分量,凉能清晰地感受到。
长崎郁代不是轻易会改变计划的人,但为了女儿真实的笑容和成长,她愿意重新审视自己规划好的蓝图。
“当然,”长崎郁代又恢复了那种干练的语气,但眼神依旧温和,“这只是我作为母亲的一个想法。最终还要看素世自己的意愿和考试结果。而且——”
她看向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早川君作为部长,也要继续多多关照我们素世哦。这孩子有时候太较真,练习起来不知道休息,你得帮我看着她点。”
凉认真点头:“我会的。”
“那就拜托了。”长崎郁代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说起来,素世最近还在念叨,说你们轻音部要在文化祭上表演。具体是什么时候?如果时间允许,我想去看看。”
“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凉回答,“如果您能来,她一定会很受鼓舞。”
“那就这么说定了。”长崎郁代笑道,“我会把时间空出来。”
这时,客厅里传来英梨梨清脆的笑声和素世轻柔的回应。
两人转头望去,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英梨梨正拉着素世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素世微微弯腰,棕色的长发垂落肩头,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放松的笑容。
“你看,”长崎郁代轻声说,“那样的笑容,我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了。”
凉也看着客厅里的那一幕。
英梨梨不知说了什么,素世掩嘴轻笑,眉眼弯弯。
那个总是紧绷着、小心翼翼的女孩,此刻在好友和家人环绕中,终于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松模样。
“她会越来越好的。”凉轻声说。
……
第77章 东京艺术沙龙
周日,东京艺术剧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早川凉和霞之丘诗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哈姆雷特》的不同译本和一大堆笔记。
“所以你的观点是,”诗羽用纤细的指尖点了点书页上那句著名的“To be, or not to be”,“哈姆雷特的犹豫不是软弱,而是对存在本质过于清醒的认知?”
凉啜了一口热可可,点点头:“在那个时代,自杀被视为对神的冒犯。但哈姆雷特思考的已经超越了宗教教条,他在质疑‘存在’本身的价值——如果活着注定要承受命运施加的恶意,那为什么还要选择存在?”
窗外的秋阳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诗羽托着腮,酒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凉:“可是很多人批评他优柔寡断,浪费了复仇的最佳时机。”
“那是因为他们用现代人的效率思维去评判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人物。”
凉平静地说,“哈姆雷特的困境在于,他既是王子,又是哲学家;既要履行世俗的复仇义务,又无法停止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这种撕裂,才是悲剧的核心。”
诗羽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你反对那种‘如果哈姆雷特果断一点就不会有悲剧’的简化解读?”
“完全反对。”凉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思维导图,“莎士比亚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塑造了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主角。哈姆雷特的延宕不是缺点,而是人性复杂性的体现——我们谁不是在理智与情感、责任与自由、行动与思考之间挣扎?”
咖啡馆里飘荡着轻柔的爵士乐,两个六年级小学生讨论着四百年前的戏剧经典,这画面让偶尔经过的服务生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诗羽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哈姆雷特。”
凉抬起眼。
“不是优柔寡断。”诗羽补充道,目光飘向窗外,“而是你看待世界的角度,总是比同龄人——要深刻得多。”
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但这未必是好事吧。”
他最终说,“哈姆雷特的清醒让他痛苦。有时候,无知或许更幸福。”
“你是这么想的?”
诗羽转回头,眼神锐利,“可你写《胰脏》的时候,不正是用最清醒的方式去剖析生命与死亡吗?樱良的活在当下,本质上也是一种清醒的选择——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才更要绚烂地享受余下的每一分钟。”
凉顿了顿,忽然笑了:“诗羽,你总能找到我逻辑的漏洞。”
“因为我在认真听。”诗羽也微微扬起嘴角,那是个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带着些许少女狡黠的笑容,“而且,你刚才的论点让我想到一个反驳——哈姆雷特如果真的完全清醒,就该知道延宕会导致更多无辜者死亡。他的悲剧不在于清醒,而在于清醒得不彻底。”
“有趣的角度。”凉眼睛一亮,“你是说,他卡在了中间的状态?既不能像普通贵族那样单纯复仇,又不能像真正超脱的哲学家那样放下执念?”
“正是。”诗羽翻开自己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所以他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的人。奥菲莉亚、波洛涅斯、甚至他母亲格特鲁德,都成了他内心挣扎的牺牲品。这不是清醒的代价,而是半吊子清醒的代价。”
凉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的结论是……”
“真正的智慧,要么彻底入世,要么彻底出世。”
诗羽合上书,语气笃定,“卡在中间的人最痛苦。而哈姆雷特,还有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卡在中间的。”
咖啡馆的时钟指向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凉看了眼时间:“该去剧场了。”
诗羽点点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书籍和笔记。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但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那本《哈姆雷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紧张吗?”他问。
诗羽抬起眼,酒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淡淡的笑意:“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凉诚实地回答,“毕竟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话。”
“但你会处理好的。”诗羽站起身,将书包背到肩上,“不是吗?”
“当然。”凉回以微笑。
两人走出咖啡馆,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东京艺术剧场就在两个街区外,那是一栋现代与传统融合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流云。
“松本女士说今天会有大约五十名观众,”
诗羽边走边说,“主要是附近大学文学系的学生,还有一些出版社的编辑和文艺杂志的撰稿人。”
“听起来很正式。”凉说。
“但松本女士保证氛围会很轻松。”
诗羽侧头看他,“她说,今天的主角是我们,不是那些头衔。所以放轻松,就像在咖啡馆聊天那样。”
凉点点头,其实他经历过比这更大的场面——前世代表公司在行业峰会的演讲,去沙特谈客户结果差点被送进园区,第一次去酒吧结果进去才发现是大鸟转转转酒吧,火速逃离。某种意义上比面对观众更让人紧张。
但这次不同。
这次,他要以小学生的身份站在人们面前,谈论他对文学的理解。
这感觉既陌生,又奇妙。
剧场侧门,松本女士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深灰色套装,看到两人时立刻露出笑容。
“诗羽,早川君,你们来了!”她迎上来,“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对了,你们的家人……”
“我母亲在观众席。”诗羽说,“早川君的家人也是。”
凉点点头。小百合、莱纳徳和英梨梨都说要来看,英梨梨更是兴奋得一早上都在挑衣服,说要给哥哥加油。
休息室里准备了茶点和水果。
松本女士简单交代了流程:“开场由我简单介绍,然后就是你们俩的对谈。没有固定话题,就从《哈姆雷特》开始,自然延伸。整个活动大约一个小时。”
“明白了。”诗羽点头。
凉则走到窗边,看向逐渐聚集的人群。
观众陆续入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几位看起来更年长的,应该是编辑或学者。
他看到了小百合和莱纳徳,英梨梨坐在他们中间,金色双马尾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两点整,沙龙正式开始。
……
第78章 悄然流逝的时间
松本女士先是作为主持人上台介绍了一下这个沙龙和两位选到的嘉宾。
……
“所以,我们常觉得小学生的世界只有动漫和游戏。”
松本女士的语调轻松,“但今天这两位嘉宾,或许会让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我们直接开始吧。”松本女士坐到侧面的主持席,“第一个话题,就从你们最近在研究的《哈姆雷特》开始。我听说你们今天见面时还在讨论这个?”
诗羽点点头,接过话筒:“是的……”
两人把在咖啡店的对谈又重新在观众面前聊了一遍。
两人的对话流畅自然,在观众看来完全不像事先排练过。
他们从《哈姆雷特》谈到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再延伸到现代文学中类似困境的呈现。
台下最初的好奇和怀疑,逐渐转变为专注和惊叹。
“那个叫早川的孩子……他真的只有六年级?”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小声对同伴说,“这要是长大了,还得了?”
还有霞之丘……”旁边人跟着轻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难不成,咱们日本文学的未来,真的有救了?”
窃窃私语在观众席中蔓延,但很快又被台上的对话吸引。
中场休息时,松本女士走上台,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看来我们的两位小嘉宾完全不需要主持人的引导。那么现在开放提问,哪位观众想和他们交流?
一些幸运观众开始与两人提问互动。
有人问凉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在他的眼里才算经典?有人问诗羽是如何对文学产生兴趣的?甚至有人问两人对未来创作的规划。
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直到松本女士不得不宣布时间到。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松本女士送走最后几位观众后,回到休息室,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太成功了!观众反馈非常好!已经有几家媒体想要采访你们了——当然,我按照你们的要求都婉拒了。”
她看着两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孩子,眼神充满感慨:“有时候我真不敢相信你们只有十岁。刚才的对话水平,很多成年人都达不到。”
“您过奖了。”诗羽礼貌地说。
“不,我是认真的。”松本女士拍拍两人的肩,“今天辛苦你们了,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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