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闲淡
出马法门中,但凡有任何一点——能对他这孩子的神涂修行有所启迪、补益,哪怕只是拓宽一丝眼界、夯实一分根基,这师父拜得就千值万值!
更何况,这孩子将来若是能执掌王家,多一层与关外仙家的亲密关系,在日益复杂的异人界中,便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依仗与人情。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得很。
只是关石花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关石花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青瓷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她没有喝。
她抬起眼,目光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看向王蔼,声音平淡得不带丝毫波澜,却又重若千钧:
“你认真的?”
短短四个字,听不出质疑和嘲讽,只有纯粹的确认,却让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自然不可能是胡话。”王蔼闻言,非但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收敛了之前那副仿佛永远挂在脸上的和气笑容,坐正了身子,背脊挺直,显出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目光端端正正地迎向关石花审视的眼神,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关当家,王某是真心实意这般想的,绝非一时戏言,亦非权宜之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吾儿王腾,如今尚在襁褓,待到他长成,到了合适的求学之龄,若关当家不弃,便可送他入你门下,执弟子礼,聆听教诲。当然——”
“缘分难得,法脉有别。若是我那孩儿当真与出马一脉无缘,缺乏那份天赋,那也是他命里无此造化,强求不得。此事,王某绝无半分怨言,只当是他没这福分罢了。”
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若王腾真的没有那份资质与心性,此事自然可以无缘为由,体面作罢。
但在这等待验证的几年、乃至十几年间,王家与东北出马仙家,因为这份准师徒的约定与期待,关系必然会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紧密而和谐的蜜月期。
双方的合作、让步、利益交换,都会因为这层潜在的关系而变得顺理成章,许多摩擦也会被主动消弭。王蔼这一手,可谓是博一个未来的、尚不确定的可能性。
关石花静静地听着,深深地看了王蔼一眼,目光复杂。
半晌,她缓缓放下冰凉的茶盏,嘴角竟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并非全然放松的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感慨、了然与一丝淡淡嘲讽的和煦。
“你变化还挺大的……”她轻轻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王蔼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随着她这句话和这个笑容,终于稳稳落地。他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了。
他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笑容,这次不再是那种模式化的和气,而是一种轻松。
“毕竟,我如今也多少算是当家的,肩上扛着这一大家子人的现在和将来,总不能再像年轻时那般只凭意气行事,是该有些长进了。”
“可以,若是无缘!不妨让我丈夫收入门下,我丈夫的本事也不算辱没了这孩子。”关石花终于是给出了答复,只不过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不过,这件事不问问嫂子的意见吗?毕竟是嫡亲的骨肉,未来道路如何,为人母者,总该有数。”
王蔼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关当家考虑周详。此事,自然是与我夫人细细商议过的。”
说到这里,王蔼忽然微微侧身,朝着一直安静坐在关石花下首、仿佛置身事外的白小灵,郑重地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真诚的感激之色:“说到内子身体安泰,能安心赞同此事,还得感谢白姑娘妙手回春。昨日,多亏白姑娘不吝出手,为我夫人调理沉疴,如今她气色大好,精神健旺。这份情谊,王某铭记在心。”
白小灵闻言抬起头,杏眼眨了眨,清脆的声音回道:“客气了。”
关她什么事呐?是关石花看出了些许病灶,才让她出手的,她可不是随意施恩之刺猬。
关石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再多言,左右不过是些手段罢了。
真心才能换真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既如此,”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便……这么说定了。待令郎到了年纪,身体心智适合离家远行之时,可送来关外。有无缘法,一看便知。”
“好!一言为定!”王蔼脸上笑容舒展,也端起自己面前微温的茶,向着关石花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第483章 俺们能不回去么?
关石花预想中那场针对东北大本营的、可能血流成河的猛烈报复与进攻,最终并未如黑姥姥那令人心悸的预知梦境般降临。
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某个关键的路口轻轻拨转了命运的轨迹,让那预示着惨烈冲突的激流,悄然拐入了一条暂时尚算平静的岔道。
黑姥姥的梦境,倒真像是一场过于逼真、却终究未能完全应验的警世噩梦,只留下些许未散的寒意与更深的迷雾,盘桓在知情者的心头。
而这场命运拐弯中,最大的受益者之一的符陆,此刻正带着冯宝宝和凌茂二人,回到了徽州地界,来到了王家大院附近关石花等人暂居的别院。
他们刚踏进院子,就见着这么一副景象。
厅堂门口,关石花正被一左一右夹击着。
白小灵,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扯着关石花的袖口,微微摇晃着,那双总是灵动的杏眼里盛满了恳求,连声音都刻意放软放甜,带着小姑娘撒娇般的黏腻:
“好不好嘛~!花花,我们再在外头多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这外头好吃的好玩的,我们还没见识够呢!”
右边,一袭月白长衫、本该是孤高清冷的白砚卿,此刻竟也放下了平日的矜持,紧紧拢着关石花另一只袖口,眼巴巴地望着关石花:
“对啊,对啊!花妹子,俺们真不想那么快回去!让俺们再多待些时日呗,指定不给你惹祸!”
这两位一唱一和,夹着声音,扯着袖子,那模样,活像两个贪玩不想回家、正对长辈软磨硬泡的半大孩子,哪还有半分仙家的威严与神秘。
关石花被他们扯得身形微晃,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眉宇间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透着一种面对自家调皮晚辈时的无奈与纵容。她显然被缠得有些头疼,正想说什么,一抬眼,恰好看见了刚进院门、正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的符陆三人。
“诶,回来啦~”
关石花一看见符陆三人踏进院门,立刻如蒙大赦,手腕巧妙一旋,便从那魔爪中挣脱出来,快走几步来到了符陆面前。
她压低了些声音,但足以让旁边的白小灵和白砚卿也听清,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拜托道:“符陆呀,正好!这俩……你也看见了,”她无奈地朝身后努了努嘴,那边二白正眼巴巴望着,“难得有机会在关内体验人生,说什么也不肯立刻跟我回去,想再多留些时日。”
她顿了顿,目光在符陆脸上扫过,观察着符陆的表情,声音更诚恳了几分:“我知道你们也有自己的打算,不过……你们接下来若是在关内游历,或者有什么去处,能不能……顺道捎上他们俩?帮着照看一二?”
关石花说出这话,自有她的考量。
相比起白砚卿和白小灵而言,符陆的社会经验更加丰富,有他带着,白砚卿和白小灵在关内活动,至少不至于因为不通世事或仙家习性,无意中招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物或麻烦,平白树敌。
虽说白砚卿和白小灵平时也都在东北地域活动,但是他们在东北地域的活动,基本上都是被捧着的,有事弟子服其劳的含金量,懂的都懂。
游历山河、感悟人间烟火的机会,对他们这些久居深山、与凡人世界若即若离的仙家而言,其实极为难得。
这不仅是玩,更是一种修行,是对道的另一种体悟。关石花内心,确实希望白砚卿和白小灵能借这个机会,抛开仙家的矜持与束缚,真真正正地去看看这人间百态,哪怕只是走马观花,或许也能对他们未来的心性与修行有所裨益。
“啊?!”符陆一听,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手指下意识指了指自己鼻尖,又扭头看看那俩正拼命朝自己使眼色的麻烦精。
顿时,符陆的脑袋便像是泼浪鼓一般摇了起来:“哪能呀!花姐,您这不是让我当牛做马嘛!他俩能听我话不?那肯定不能够!不干不干!这活儿我接不了!”
“花花!我们自己能行!用不着他带!”白小灵一听符陆这毫不留情的拒绝,顿时觉得不服气了,小嘴一噘,杏眼圆睁,气鼓鼓地瞪着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们保证乖乖的,不惹事!对吧,砚卿?”
“对啊!”白砚卿立刻接腔,用力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甚至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姿势,那张清冷的脸上满是认真,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妹子你放心!我们保证,肯定不……不让雷劈咯!不,是肯定不给你添大麻烦!”
这话落到符陆耳中,倒是意外地勾起了他浓厚的兴趣。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白砚卿好像不止一次提起过“挨雷劈”这档子事了,而且听那口气,不像是玩笑,倒像是真有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砚卿哥~”符陆脸上的抗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满是好奇与八卦的表情,他搓着手,凑到白砚卿身边,压低了声音,“你刚说那挨雷劈的事儿,到底是咋一回事儿啊?跟弟弟详细唠唠呗!说不定……嘿嘿,弟弟我还能想办法帮你出口气呐!”
“你?你可别扯犊子了!”白砚卿没什么心眼,见符陆突然凑过来打听,先是狐疑地斜睨了他一眼,但他本就不是个能藏住话的性子,被符陆这么一勾,直接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与心有余悸:“张之维,你听没听过啊!我让他拿雷劈过!但咱必须得说——真服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甚至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日的雷霆之威至今犹在。那副又憋屈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厉害的模样,着实有些滑稽。
“嘿嘿嘿……”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三声几乎同步的、极力压抑却还是漏了风的笑声。
只见符陆、冯宝宝、凌茂三人,不约而同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显然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又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紧接着,三人的笑容又同时僵了一下,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等等,张之维拿雷劈人?这剧情……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我们也被劈过来着?
“砚卿!”关石花看着白砚卿,正色道,“放尊重些。那位现在是天师,放尊重些。”
这便是为何她不放心让二白独自在关内游历的原因——不世故。
可白砚卿显然没领悟到关石花这更深一层的担忧。他被符陆三人那突兀的笑声弄得一头雾水,又见关石花突然板起脸训话,更是一脸茫然加委屈。
他看看憋笑的符陆三人,又看看关石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解:“不是!?他们笑啥啊!?我说的是实话啊!那雷劈得是疼嘛!”
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但显然知道更多内情的白小灵,此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拉了拉白砚卿的袖子,小声地解释道:“砚卿,他们笑,是因为……他们仨,名义上算是那位天师的师弟。他们笑你……被他们师兄用雷劈过。”
“……”
第484章 安静的日常
时光如流水,潺潺而过,转眼便从料峭初春流转至草木葱茏的盛夏。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催开满目浓绿,也蒸腾起一片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慵懒又蓬勃的生命力。
江湖之上,仿佛也随着季节更替,进入了一段罕有的平静期。
先前种种风波、暗流,似乎都随着那场徽州会面后的无声妥协与各自布局,暂时潜入了水底,水面之上,竟是一派风平浪静,几乎听不到什么搅动风云的大事发生。
在这片异乎寻常的宁静之下,另一种更宏大、更不可逆的力量,却在以坚定而沉稳的节奏,默默生长、凝聚。
属于整个国度的、全新的秩序与力量,正在张之维这般人物的默许乃至配合下,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渗透、接管着原本由宗门、世家、流派各自为政的江湖秩序。
一种不同于过往任何时代的、更加注重整体安稳、秩序井然、规则明晰的体系,正在潜移默化中,为这片古老而纷杂的土地梳理着脉络,抚平着旧日争斗留下的伤痕,构建着新的边界与可能。
时代的浪潮,以一种大多数人尚未完全察觉,却又无可阻挡的方式,缓缓转向,将许多旧日的理所当然,悄然推向历史的角落。
符陆、冯宝宝、凌茂这三人的小队,身后从此多了两条甩不掉的、却又颇为有趣的小尾巴。
白砚卿与白小灵这两位关外仙家,算是彻底赖上了这趟红尘之旅。一行五人,结伴而行,足迹几乎踏遍了华夏南北。
他们的旅途,少了先前那种紧绷的追逐与阴谋的阴影,倒真有了几分游历人间的闲适与趣味。
登过泰山之巅,看过云海日出;泛舟西湖之上,听过细雨荷风;走过苍茫草原,听过牧歌悠扬;也穿过江南水乡,嗅过稻花清香。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东海之滨的蓬莱。
如今的蓬莱,自锁龙柱重塑以后,地气归正,灵机调和,当真是风调雨顺,安宁祥和。放眼望去,只有海天一色的澄彻与属于海滨的舒朗开阔。
再加上符陆整出来的好活——一年一度的刀剑交流大会,在东灵剑派和蓬莱剑派的通力合作下,不仅吸引了南北各派的用刀使剑的好手前来切磋论道,也带动了半岛的人气。
如今虽非大会期间,但往日盛事留下的余韵,仍让此地比寻常海滨多了几分江湖气息与文化底蕴。
阳光、浪花、细腻的金色沙滩。
符陆几人架起了架子,烤起了刚从渔船上买来的、还活蹦乱跳的鲜虾肥蟹和硕大生蚝。
炭火噼啪,海鲜在铁网上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垂涎的咸鲜香气。海风带着微腥的凉意拂面,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与烤炉边的烟火气。
白砚卿独自走到稍高些的礁石上,面向着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海极目远眺。海天相接处,一片蔚蓝,分不清界限。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入身后正在忙碌或等待投喂的几人耳中:
“这里……离家挺近的。”他指的是关外那片广袤的山林,与此地不过隔海相望罢了,“但是下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像这样,轻易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跳脱或懵懂,反而充满了某种初次体悟到的、淡淡的遗憾与怅惘,仿佛这短短几个月的红尘游历,一下子为他那原本纯粹如冰雪、疏离如山林仙灵的心性,注入了一丝属于“人”的、复杂而柔软的东西。
他懂得了欣赏不同的风景,懂得了珍惜偶然的相聚,也隐约触碰到了离别与限制带来的愁绪。
“亲身经历,感受果然不一样。”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总结,又像是感慨。
未来想要再现这般自在的长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难以实现。这份认知,让眼前这海阔天空的美景,也蒙上了一层珍贵的、易碎的滤镜。
“啧,出来玩就好好玩,想那么多干啥!”符陆头也不抬,用夹子熟练地给一只大虾翻了个面,撒上一把孜然辣椒面,香气愈发诱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有肉吃肉!砚卿哥,快来,你这只大虾要烤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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