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福禄熊猫 第460章

作者:爱吃闲淡

  沿着牟佳引领的、以天然山石稍作修葺的小径蜿蜒向上,周遭景致豁然开朗。

  与山外的深秋萧瑟不同,此地气候似乎更为温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更让符陆等人略感惊异的是,沿途竟可见错落分布的屋舍田垄,虽不奢华,却透着井然有序的生活气息。

  有农人在田间俯身劳作,有妇人在溪边浣洗衣物,孩童嬉戏追逐的笑声与鸡鸣犬吠之声夹杂在风里传来,俨然一派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山野田园景象,恍如踏入传说中的桃花源。

  “这里……”凌茂低声自语,目光扫过那些神态安详、各司其业的居民,他们大多衣著朴素,神情恬淡,与外界传闻中妖魔横行、诡谲阴森的全性巢穴,反差实在太大。

  “大王山外围的这片区域,”谷畸亭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他目光复杂地掠过那些屋舍与行人,为初来乍到的符陆等人解释道,

  “生活于此的,并不都是如今在外行走、兴风作浪的全性门人。

  其中许多,是历代全性门人的后代、亲眷,或是一些早已厌倦江湖纷争、自愿来此避世隐居的旧人。

  他们在此耕作生息,某种程度上……算是与外界隔绝了。

  虽说做出这种决定的人很少,但是一代一代繁衍下来,也算是不少了。”

  符陆听着,目光扫过那些专注于自身活计、彼此间虽无多少言语却自成一种和谐韵律的人们,心中那股强烈的“反差感”并未消退,反而生出另一种明悟。

  这或许正是“全性”某种被遗忘的,或者说被扭曲前的本源状态的一种遗存——“贵己”。

  杨朱学说的核心理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取一毫而损天下,亦不为也”。

  在此地,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显现:

  人们专注于自身生计,不主动为祸外界,亦不轻易让外界的祸患波及自身。

  他们在此寻求的,或许正是一种在“不侵物利”前提下的自我保全与自由,一种无政府状态下的、朴素的个人主义实践。

  各自耕耘,各自生活,互不干涉,亦不寻求建立超越必要互助之外的强权纽带。

  “不过……”符陆一边跟在牟佳身后,一边忍不住又仔细观察着沿途所见,尤其是那些田间地头、屋舍周围劳作的成人与孩童。

  “我怎么瞧着,除了那些玩耍的孩童先天一炁浓郁……大多感觉就是普通人?不是说全性门人后代亲眷在此么?”

  异人的后代是异人的概率越大,这是江湖中的常识。

  符陆悄无声息地掏出辨炁仪Ⅱ型,更小巧、方便的辨炁仪,一下子便发现了端倪。

  仪器上反馈的炁息流转微弱而平缓,除了远方几处山峰之上隐约传来的、如同沉睡巨兽般的磅礴之炁外,这片生活区域里活动的,绝大多数人体内的“炁”都平凡得近乎……普通。

  与外界寻常村镇的居民并无二致,甚至更显平和。

  走在前方不远的牟佳,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清冷平静的声音却随风飘来,恰好落入符陆耳中:

  “有本事、有天赋,或自己愿意去争去闯的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有长辈根据其心性资质,传下一门适合的、能安身立命的本事。之后,是去是留,是闯荡天下还是偏安一隅,皆由自择。”

  她脚步未停,声音也依旧平淡,仿佛在说着最寻常的道理:

  “他们离开这里,去到外面,也并非个个都非要顶着‘全性’的名头行事。或许开个医馆,或许做个匠人,或许隐于市井,或许……加入别的什么圈子。但那份源于此地的传承与联系,总归是在的。”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接下来的话,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却让符陆心头一跳:

  “所以……全性是灭不掉的。哪怕付诸武力,犁庭扫穴,将明面上所有顶着这名号的人清除干净。”

  这话说得平静,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动摇的韧性,也显露出她对山外局势绝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对诸如“天师下山”这等震动异人界的大事,都有着某种隐秘的知晓渠道。

  闻言,符陆心中下意识地立刻抬杠:未必吧!只要肯下狠手,斩草除根,哪有灭不掉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吓了一跳,猛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这冰冷残酷的想法甩出去,心中连道罪过。

  这哪里是人该有的想法?若为除魔卫道、铲除恶首还好说,若仅为“灭掉”一个名号、一片土壤,就要行那绝灭之事,与魔道何异?那才是真正入了偏执的魔途!

  我这么善良正直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凶戾的念头?

  肯定是苦饲和尚的五蕴阴火尚未完全感悟透彻,残留的影响还在作祟!

  不过,这里并不蹉跎有资质、有理想的孩子,甚至会给一门传承。

  看似松散,实则为整个纷繁复杂、泥沙俱下的异人江湖,持续注入着或明或暗的活水,也提供了一个特殊的缓冲与退路。

  接下来的一段路途,众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山径渐陡,林木愈发幽深,唯有脚步声与风声相伴。

  牟佳引着他们攀上一座不算最高、却格外清幽秀丽的山峰,最终在半山腰一处背靠山崖、面向云海的开阔平台前停下。

  平台边缘以天然山石稍作修整,崖边几株古松虬劲。

  平台上,依着山壁,开凿出几间石室,门户以简单的竹木搭建,看起来朴素洁净,正是牟佳的洞府所在。

  “寒舍简陋,诸位贵客莫要见怪。”牟佳礼数周全,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她引着几人在石室前简陋的石桌石凳旁落座,自己则取来一只素陶水壶,从崖边引来的清冽山泉中舀水,置于一旁以石块垒砌的小泥炉上,引火烹煮。

  她未用任何茶茗添调,只是清水。

  符陆看着牟佳行云流水般煮水的动作,又瞥了一眼石室内简单到近乎空无一物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回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秀丽侧脸上,心中那点“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明明……外头正在流血啊!

第590章 不能

  牟佳依旧专注于眼前的泥炉。陶壶中的山泉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水泡,由小变大,最终发出轻柔而持续的“咕嘟”声。

  水汽袅袅升起,氤氲了她清秀的眉眼,让人一时看不清她眼中的波澜。

  她提起陶壶,动作平稳地将滚沸的山泉水注入几个粗陶碗中,清彻的水柱带起一缕白汽。

  做完这一切,她将陶壶轻轻放回泥炉边,自己也在石凳上坐正,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人,最后落在为首的谷畸亭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诸位此行,所为何来?”

  声音清泠,如同崖下流泉,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们要保真箓。”谷畸亭没有绕任何圈子,甚至没有铺垫,直视着牟佳,将目的直言不讳地抛出。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空旷的山崖平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符陆能清晰地“看到”,在谷畸亭吐出“保真箓”三个字的瞬间,代表着牟佳生命气息与心绪的那团“火星”,极其轻微、却异常明显地跳动、闪烁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虽然她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但那一刹那的波动,瞒不过符陆的感知。

  短暂的沉默。

  山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泥炉中炭火的细微噼啪穿入众人耳中。

  牟佳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白水,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片刻后,她抬起眼,迎上谷畸亭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

  “保真箓,给不了。”

  石台上的气氛骤然一凝,仿佛有无形的弦瞬间绷紧。

  几乎在牟佳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周圣、张怀义、风天养、阮丰四人,虽未有言语,也未显炁势,却如同心有灵犀般,极其自然地、缓缓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这场面,若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瞧见,恐怕很难说清,究竟哪一边更像“反派”。

  不过他们是跟全性掌门结义的三十六贼,本来就算不上清白就是。

  符陆看在眼里,心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竟觉得有几分荒诞的趣味。

  哈哈哈~

  然而他这点看戏的心思还没持续一瞬,就见牟佳仿佛对那四道无形的压力浑然不觉,目光一偏,越过了正面的谷畸亭,径直落在了安静坐在侧后方的冯宝宝身上。

  坐在冯宝宝身侧的符陆和凌茂同时心中一跳,暗道不好!

  “当年之事,各位不少都是亲历者,想必比我更清楚。”牟佳没有被威势所压,说话依旧不卑不亢:“当年掌门将保真箓送回,早就只剩下一空壳,其中不灭灵光早就无踪无影。”

  “非不愿,实属不能。”

  说话时,牟佳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冯宝宝身上偏移开来,就仿佛这件关乎全性根本传承的秘宝,其核心的失落,与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无辜的姑娘,有着某种难以分割的联系。

  石台上的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牟佳的目光缓缓从冯宝宝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符陆脸上。

  这一次,她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竟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诧,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真实的涟漪。

  “这位……”她微微偏头,似在仔细感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你的身上,似乎也萦绕着某种……颇为特殊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惊人的判断,“看来,你或许……也有这种‘资格’。”

  不等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牟佳已重新转向谷畸亭,也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神情坦荡,不似作伪:

  “若想取走保真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她的目光在符陆和冯宝宝之间轻轻一扫,“由你们二位中的一位,坐上全性掌门之位。”

  她明晃晃地将选择摆在了台面上,声音清晰,不容置疑:

  “唯有新任掌门,方可名正言顺地接触、蕴养那‘空壳’,尝试重新唤醒其灵光。届时,亲自将其取走,我绝不阻拦。这山里的……各位宿老,想来也不会阻拦。”

  随着她话音落下,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呼应——

  “嗡……”

  大王山深处,那几座云雾缭绕、炁息沉凝的主峰之上,几乎同时,隐隐升腾起数道强弱不一、却皆浩瀚磅礴的意念或气息。

  他们并未真正降临此间,却如同沉睡的巨兽微微睁眼,投来警告的一瞥,清晰地昭示着存在与态度。

  数道无形的“目光”交织扫过这片山崖平台,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压力陡增。

  一时间,方才那短暂的、带着商议意味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此方天地,仿佛化作无声的战场,在无形的层面已然针锋相对。

  看来,牟佳先前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从容,并非全然源于心性,更是源于对这座山中蕴藏力量的深知与信任。

  果然,礼数周到是一回事,但在这异人界,真正的底气与谈判的筹码,往往最终还是落在“力量”二字之上。

  符陆心中了然,牟佳再如何表现得客气疏离,也改变不了这条铁律。

  无需符陆、冯宝宝或凌茂有任何动作,一直沉默旁观的谷畸亭,终于有了动静。

  他没有爆发出任何惊人的炁势,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轨迹的眼眸,平静地、逐一环视过周围那几座云雾缭绕、散发出警告气息的山峰。

  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却似乎蕴含着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随着他目光所及——

  “哼!”

  “呃!”

  “……”

  远方山峰之上,那数道磅礴的气息几乎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隐约间,仿佛有数道带着痛楚与惊愕的闷哼声,穿透云雾与空间的距离,极其微弱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