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吃闲淡
这十年，他如同活在另一个静止的时间流里，外界天翻地覆，他这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真正触及。
周圣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之间，心头涌上的竟不是解释的冲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羡慕。
“没啥，”周圣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就几门……后来捣鼓出来的、有点特别的功法罢了。”
他这过于随意、甚至略带贬低的说法，反而让刘旺皱起了眉头。刘旺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历经沉淀后的笃定：
“原来只是几门功法，何以称奇？修行终究是修性命，求真如，显本性罢了。外道之术，再奇巧，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动不了根本，迷不了自性。”
他这番话，并非针对初闻的八奇技，而是基于无漏金刚一脉最根本的修行理念。
此脉源流，可溯至禅宗初祖达摩，最重心性锤炼，肉身不过是渡海之筏，金刚不坏亦为外相，根本仍在“明心见性”。
在他看来，任何眩人耳目的奇技，若离了性命根本，皆是歧路。
“是啊，你说得对。”周圣点了点头，没有争辩，甚至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觉得，这十年近乎自囚的山民生活，斩断尘缘，摒弃外求，对旁人或许是折磨，对刘旺这般修持“无漏金刚”心法的人来说，反倒可能阴差阳错地契合了某种“磨去浮华，直指本心”的路径。
也幸亏，无漏金刚是达摩祖师一脉传下的法脉，根基深厚，最重内守。
就在这时，洞窟中央传来轻微的响动。
周圣和刘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符陆和冯宝宝已经配合默契地将无根生那盘坐的肉身扶起。
符陆体型敦实，在下盘稳稳定住，冯宝宝则轻巧地搭手借力，两人一托一扶，便稳稳当当地将那具沉默的躯体抬了起来，朝他们这边走来。
第602章 不好的预感
“我瞧他好像没了气咯，是不是也死咯？”冯宝宝用下巴朝抬着的无根生示意了一下，望向周圣，用她那特有的平直语调问道。
“没那回事！”周圣立刻摇头，但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半生不死吧。不过得赶紧，耽搁久了，这口气要是真散了，那可就难说了！”
周圣像是终于从重逢的复杂心绪中彻底抽离，想起了此行的根本目的，转头对符陆快速说道：“用你的手段，将你们一同变小，方便带出去。”
“好。”符陆也不废话，心念一动，身上泛起奇异的空间波动，无形的炁蔓延开来，试图包裹住自己、冯宝宝以及无根生的肉身。
然而，当这股试图改变形体大小的炁触及到旁边的刘旺时，却遇到了阻碍。
刘旺体内那刚刚重新流转、圆融如一的“无漏金刚”之炁，感受到外力的侵入与变化意图，立刻本能地抗拒起来，牢牢锁住自身一切，稳如盘石，没有任何变化。
符陆眨了眨眼，看向刘旺，又看向周圣。
周圣也看向刘旺，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别抵抗，跟我们一起走，离开这地方。
刘旺迎着周圣的目光，又看了看被抬着的、无声无息的无根生。
他脸上的皱纹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翻涌过无数情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了。”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坚决，“你们走吧。我以后，就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圣脸上，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外头……没我的地方了。这儿挺好，清静。哥几个……想我了，就回来瞧瞧我便是。”
他说得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重如山岳。
周圣定定地看着他，但刘旺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眼神像这山腹里的石头。
最终，周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也一并吐了出去。他没再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刘旺那依旧厚实、却已显出老态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也好。”周圣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发闷。他收回手，背过身，不再看刘旺，只对符陆摆了摆头，“行了，带上老四，我们走。”
周圣不再犹豫，体内奇门格局悄然运转，身形在炁的流转中发生玄妙变化，化作一只矫健的灰褐色候鸟。
他双爪轻柔却稳固地抓住缩小的三人，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站在冰冷洞窟中、身影逐渐被阴影吞没的佝偻汉子。
翅膀一振，候鸟如离弦之箭，沿着来时的狭窄石道向上疾飞，很快冲出地洞，掠出山坳，融入大王山苍茫的晨雾之中，朝着远方，牟佳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洞窟内，重归寂静与黑暗。
只有刘旺望了冰室一眼，随后也迈开了步子，回到自己的农家小院里。
那里依旧是他的生活，一屋、一田、一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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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边，凌茂眯眼假寐，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悄然落在他身侧的地上，更添几分山间闲趣。
张怀义、风天养、阮丰三人反倒像主人般自在，正围着一小炉炭火煮着热水，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气氛松弛。
一只灰褐色的候鸟穿过林梢，疾掠而至，在石台上方盘旋半圈，倏然落地。
光影晃动间，候鸟身形舒展变幻，周圣、符陆、冯宝宝，以及被符陆和冯宝宝小心翼翼扶着的、无声无息的无根生，四道身影重新出现。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几人的目光。
符陆还没站稳，只觉得手上一轻——原本与他一同搀扶无根生躯体的张怀义和风天养，动作快得惊人，已一左一右接过了那具沉默的身躯。而阮丰更是默契地一步上前，抬手就推开了牟佳洞府那扇看似普通的石门。
“诶？你们……”符陆眨巴着眼，话还没说完，就看着这几位中登极其自然地、近乎抢也似的，抬着无根生的身体，脚步匆匆却又异常平稳地消失在了洞府门内的阴影中。
洞府外，只剩下一缕水将沸未沸的轻响，和几片缓缓飘落的叶子。
“怎么个事儿？这能让你们找到了无根生的肉体？”凌茂见两人回来，立马找到了组织，凑上前来。
“我感觉不对劲。”一直沉默跟随的冯宝宝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洞府方向，脸色是罕见的严肃。
“怎么说？”符陆下意识追问，目光也投向洞府。
透过未完全合拢的门帘缝隙，他瞥见里面幽暗空间中，悬空漂浮着无数张符纸。
其中一张颜色极淡、近乎透明的符纸上，原本模糊的字迹似乎正由虚化实，变得清晰——那上面写的，赫然是“李慕玄”！
陆瑾回来了？将李慕玄从纳森岛带回来了？
符陆心头一跳，不及深想——
“在咱们回来的过程中，”冯宝宝转回头，看向符陆和凌茂用她那种平直却令人心头一紧的语调，清晰说道，“这肉身逐渐活了过来。里头，诞生了新的意志。”
“不应该啊！”
符陆闻言，眉头紧锁，下意识地低声反驳，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难不成……”符陆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他们想通过无根生的身体，聚拢那些意识，而不是还给无根生？”
这个猜测刚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找回肉身”这件事本身，目的就完全偏离了他们最初的想象。
这个推测，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冯宝宝的心头，让那本就因无根生状态不明而生的不安，迅速凝结成一片阴沉压抑的乌云。
她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复杂晦暗的情绪翻涌而过，最终：“有这个可能。”
“我倒觉得是长时间的离魂状态导致的问题，并非你们想的那般严重。”凌茂转述着墨玉的意思，“肉身空置太久，自行孕生出类似‘本能’或‘低等灵’的东西，也不无可能。”
第603章 引魂归窍
“不管怎的，盯死他们。”
符陆不再犹豫，丢下这句话，径直迈步朝着洞府内走去。猜测无用，不如亲眼去看个分明。
冯宝宝一言不发，紧跟其后。凌茂稍一迟疑，也叹了口气，迈步跟上。
牟佳的洞府从外边看，不过是山壁上不起眼的一处入口，并不显大。
但真走进来，却并不觉得局促，显然是用了些空间拓展的巧妙法子，内里比外观宽敞不少。只是这宽敞，透着一种近乎苦行的清冷。
洞府内的布置极其简朴，甚至可称寒素。
石床、石桌、石凳，便是全部家具，连女子常用的铜镜都无一面，惟一的装饰便是床上铺满的干稻草。
苦修之士。
这便是符陆踏入此间的第一判断。
而整个洞府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悬垂于洞顶、几乎铺满视野的无数符纸。
它们大小如一，新旧不同，以某种玄奥的规律排列悬挂，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构成了一个庞大而沉默的符阵。
黯淡的光线下，符纸上的字迹明灭不定，宛如星辰。
谷畸亭正站在符阵中心略下方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全新的书册记录着一个个名字。
周圣、张怀义、风天养、阮丰四人小心翼翼地将无根生那无声无息的身躯，抬到一张明显空白的的素色符纸正下方，轻轻放稳。
谷畸亭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无根生，又抬眼看了看头顶那张空白的符纸，嘴里轻轻“啧”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刚进来的符陆几人听：
“动作倒是快……也好，陆瑾那边，算是帮我们先行排除掉一个错误选项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听者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些。
错误选项？
身体在这，魂魄不也在……？
符陆心中疑窦丛生，但未及发问，场中三人已动了。
“三哥，定住四盘，锁住此地炁局。”风天养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洞府中带着回响。
他站到了无根生身体的头前方位，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虚按于空，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沟通莫名的炁息开始弥漫。
周圣闻言，没有丝毫迟疑，脚下轻轻一踏。
无声无息间，一个覆盖小半个洞府的、常人难以觉察的奇门格局豁然展开！
格局之中，四盘方位、时间流速，乃至空间的一丝一毫细微变化，皆在其掌控之下，将这一方天地稳定在某个状态。
“天养，可以了。”周圣低语，眼神专注。
风天养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古朴艰涩，不似人言。
他虚按的双手骤然下压！
“灵枢不定，游魂何依？今以躯为引，以符为凭——拘！”
霎时间，洞府内悬挂的无数符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剧烈翻卷！
尤其是悬在无根生头顶正上方那张最大的空白符纸，更是剧烈震颤，散发出蒙蒙清光，仿佛一个被激活的漩涡核心。
一股无形的、针对灵体的强大约束与牵引之力，以无根生的肉身为原点，轰然扩散开来！
而谷畸亭，自始至终静静立于符阵中心略下，双眼微阖，又骤然睁开！
瞳孔深处不再是人眼的模样，仿佛有无数破碎的时空片段、因果丝线、虚实景象在其中疯狂流转、推演、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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