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福禄熊猫 第477章

作者:爱吃闲淡

  谷畸亭和牟佳的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那仿佛能冻结灵魂、迟滞一切的极致寒意,没对他们造成任何的影响。

  两人步履不停,转眼间,已毫无阻滞地来到了冰室最中央,站在了那道盘膝静坐的身影——无根生面前。

  整个过程顺畅得甚至有些……平淡。

  符陆和冯宝宝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几乎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并且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他们在外头拖人出来的时候,为什么没这么轻松顺利呢?

  随即,两人的目光非常同步地、齐刷刷地向旁边正凝神戒备、捋着胡须的周圣的后脑勺看去。那目光里传达的意思简单直白到几乎要实质化:肯定是因为周圣不如谷畸亭……

  周圣立刻感受到了后脑勺上那两道毫不掩饰的、带着质疑意味的视线。

  脖子有点僵硬地转过来,正对上符陆和冯宝宝那两双眼睛,额头冒出青筋。

  看什么看!术业有专攻懂不懂?我俩虽然都是术士!但擅长的能一样吗?什么叫我不如他?!

  而且,搬人的又不是我,是你们俩!

  符陆和冯宝宝同步地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假装研究冰壁上的纹路。

  周圣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傲娇地扭过头不再理会两人。

  冰室中央,谷畸亭已停下脚步,与牟佳一同,沉默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无根生。

  两人就要将无根生带出时——

  异变陡生!

  牟佳体内属于保真箓庞大而精纯的箓力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奔涌而出,化作一道道凝若实质的淡金色流光,疯狂地涌向静坐的无根生!

  不,更准确地说,是无根生那看似沉寂的躯体,在此刻变成了一个无形的、贪婪的黑洞,主动而霸道地吞噬、吸纳着这源自“保真箓”的本源力量!

  “呃——!”牟佳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脸上瞬间血色褪尽。

  然而,就在这狂暴的箓力灌注之下,那静坐的、仿佛与寒冰融为一体、了无生机的“无根生”,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亘古寒意与新生悸动的微弱气息,如同沉睡冰封的火山下第一次岩浆的蠕动,自他身体最深处……缓缓苏醒。

  谷畸亭神色平常闪电般点向牟佳后心要穴,同时左手虚空划动,引动的却非自身之炁,而是这冰室中无处不在的、那极致森寒却又无比稳固的炁。

  整个冰室的寒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不再散逸,反而向内微微收束,化作一层精致的冰茧瞬间将摇摇欲坠的牟佳笼罩其中稳定其性命。

第617章 一切的开始

  无根生的眼睑极为沉重、缓慢地抬了又抬,终于是颤巍巍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他双眸睁开的刹那——眼、鼻、耳、口,七窍之中,同时迸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夺目,以无根生为中心瞬间如水银泻地,又如无声的海啸,向着整个冰室每一个角落奔涌、弥漫、浸染而去!

  光芒所及,冰室内亘古不化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森然寒意,如同遇到了炽热的洪流,竟发出“嗤嗤”的、仿佛冰雪消融的细微声响。

  那晶莹剔透、坚硬无比的万载寒冰,在这“白光”的笼罩下,竟如同被盛夏烈日暴晒的冰雕,表面迅速失去光泽,继而融化成缕缕乳白色的寒雾,寒雾又瞬间被白光同化、吞噬,成为光芒的一部分。

  一切具象的景物,都如同被无形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在白光的冲刷下无声湮灭。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却又诡异地寂静无声。

  当众人的感知重新锚定时,他们已经身处一个神奇的空间,让人找回了些身处内景的实感。

  这上下四方,皆是一片无边无际、纯粹到极点的“白”。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一道平静中带着些许奇异回响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绝对的寂静。只见无根生已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

  就在他起身的过程中,那原本邋遢、枯槁的身形如同时光倒流一般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灰白干枯的头发迅速转为乌黑,恢复成利落的短碎发;皱纹抚平,皮肤重现光泽;那双刚刚睁开的依旧清彻、洞明,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的一切。

  无根生嘴角微微勾起,带着那一抹众人记忆深处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属于年轻时代无根生的那份洒脱不羁、乃至几分玩世不恭的神采,竟在此刻重现。

  一点都没有五十来岁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二十来岁。

  “嘚瑟个啥劲儿!返老还童了?整得人五人六的。”周圣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仿佛完全没被这改天换地般的景象和无根生身上的变化镇住,毫无防备地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抬手,“啪”地一下拍在无根生的后脑勺上。

  他是老三,无根生是老四。

  只要这层关系在,只要眼前这人眼底那点熟悉还在,管他变成什么样、有了什么通天的本事,该拍的巴掌,照样得拍。

  “哎哟~老三,孩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嘛。”无根生挨了一下,半点不见恼羞,反而揉了揉后脑勺,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你还有啥面子啊,刚不还让宝宝揍了嘛?”张怀义不紧不慢地拆台,语气也是半点不含糊,目光锐利地扫过无根生此刻年轻得过分的脸庞。

  只是,在亲眼见到无根生睁开眼、露出那熟悉又陌生的笑容的瞬间,张怀义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悄然落下了一角。

  “掌门,”一个虚弱却倔强的声音打断了这短暂的熟悉和寒暄。

  牟佳在谷畸亭的帮助下,虽然有些虚弱,但此时却无大碍。

  她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住无根生,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你……长生了嘛?”

  其实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但话到嘴边只有这个问题问得出口。

  无根生脸上的嬉笑神色缓缓收敛。他停下与周圣、张怀义目光交流的思绪,转过身,将目光完全集中在牟佳身上。

  那双清澈洞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她,从未见过的人儿,不过他却是认出了牟佳的来历。

  “刘婆子的传人?”无根生的声音温和了些许,褪去了些许飘忽,带着一种岁月积淀下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慨叹,“辛苦你了,孩子。”

  这一声“孩子”,让牟佳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眼眶骤然酸涩,她猛地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意死死忍住。

  无根生的目光从牟佳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周圣、张怀义、谷畸亭、风天养、阮丰、符陆、凌茂,最后落在冯宝宝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眼中似有微光掠过。

  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一并吐出。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都有很多问题,很多疑惑。”他的声音在这纯白空间中回荡,清晰而平缓,“但事情总要有个开头。在问你们的问题之前,不妨……先听听我的故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这片纯粹到虚无的白色空间,仿佛听懂了他的心意,开始无声地流转、变化。

  一张张样式古朴的方桌、一把把舒适的圈椅,如同从水中浮现般悄然凝聚成形,桌上甚至摆上了温热的酒壶、精致的杯盏,以及几碟看起来简单却香气诱人的小菜。

  酒香与菜香,在这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弥漫开来,带来一种突兀又奇异的真实感与暖意。

  无根生随意地走到一张方桌旁坐下,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又示意众人:“坐下说吧。这里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我们……有的是时间。”

  请看VCR~

  无根生没有开口,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卷光幕,放映着无根生的一生。

  光绪年间,某岁大饥,赤地千里。

  饿殍倒毙于道,流民哀鸿遍野。

  龟裂的土地上,人命贱如草芥,生死往往只隔着一口浑浊的米汤,或是一阵昏黑。

  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人,正经历着人生最后一场,也是最孤独的一场劫难——生产。

  她已喊不出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喘息,浑浊的眼珠望着昏黄的天空,里面最后一点光,正随着力气的流逝而迅速黯淡。

  然而,生命的降临有时残酷得不合时宜,有时却又顽强得近乎神迹。

  就在妇人最后一点气息即将散尽之际,一声微弱的啼哭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沾满血污、却异常干净的婴儿,就这么滑落出来。

  他没有像寻常婴孩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不适的哼唧。

  只是静静躺着,沾着血污的小脸微微侧着,一双乌溜溜、清澈得不得了的眼睛,就这样睁开了,安静地、近乎审视般地,望着这个他刚刚降生的、充满苦难与死亡气息的世界。

  妇人最后的力气,只够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这个安静得诡异的孩子。

  那眼神里没有新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茫然与终于解脱的空白。

  随即,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黄昏。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路过此地。那是一个年迈的道人,道袍破旧,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结着与这荒年格格不入的悲悯与疲惫。

  他本已走过,却似心有所感,又折返回来,看到了土坡下那对已然生死相隔的母子。

  道人沉默地走近,俯身探了探妇人的颈侧,黯然摇头。

  目光落在妇人身边那个异常安静的婴儿身上时,他微微一愣。

  那孩子依旧睁着眼,不哭不闹,甚至在他靠近时,转动眼珠,与他对视。那双婴儿的眼眸,太过清澈,也太过平静,炯炯有神。

  道人抬头望了望昏黄天际,又低头看了看怀中这安静的婴孩,再环视四周这尸横遍野、毫无生机的荒野。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伴随着一句道门中人面对苦难时常念的尊号,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苍凉与宿命:

  “唉——太乙救苦天尊!”

  这是无根生降临此世,听到的第一句话。

  很是应景的一句持念圣号。

  只是可惜,他那甚至未曾有机会看他一眼的母亲,没有这份“太乙救苦”的幸运,未能“产生无难,母子双全”。

第618章 无根之始

  道人姓冯,是个略通医理、心怀慈悲却在乱世中无力回天的游方道士。

  一个一辈子没结过婚、自己也勉强糊口的男人,自然不懂得如何精细养育一个婴孩。

  他的方式朴素得近乎粗糙:寻来些米汤羊乳,勉强喂下;天冷裹紧,天热遮阴;哭了、病了,便用那点有限的草药知识对付。

  总归是,给一口吃的,能活就行。

  这孩子也就随了他的姓,冯。

  因为这孩子自睁眼便不哭不闹,惟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目光沉静通透,不似懵懂婴童。

  老道思忖良久,给他取了个单名——“曜”。

  或许,在老道心底那未曾明言的角落,是期冀着这个于遍地死寂中安然降生、眼神清亮如星辰的孩子,在未来漫长而未必光明的人生里,能寻得些许属于自己的微光,照亮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哪怕只有一隅。

  冯曜,或者说无根生,便在这位清贫却慈和的老道身边,一天天、一年年地长大。

  他学得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