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23岁上班族
几十年了,他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小臂下方、小腿末端那些区域的存在,虽然那感觉还很虚幻,很微弱。
赵九缺的“红手”红光,不仅仅是在构筑物理形态的框架,更是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刺激、引导田晋中自身沉寂已久的、对应四肢区域的生机潜力、与神经信号记忆,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需要田晋中自己的意志高度配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
精舍内安静无声,只有赵九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田晋中偶尔压抑不住的、带着激动的一声闷哼。
老天师则是一言不发,仿佛化作了一尊泥塑木雕一般,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只是眼中不时闪过的金芒、和微微捏紧的手指,还是稍稍暴露了他的思绪。
这是田晋中自己的选择,他身为师兄自然不能干涉。
那淡红色的光络框架,逐渐变得清晰、凝实了一些,从肩部延伸出上臂、前臂的轮廓,从大腿延伸出小腿的轮廓。
甚至隐约能看到手掌、脚掌的雏形,但这框架依旧是半透明的能量态,远未达到血肉实体的程度。
赵九缺知道,这是目前他能力的极限。
以纯粹的能量和生命信息,为田老重塑出可供炁行、拥有基本感知、和运动能力的“肢体框架”,已经耗尽了他此刻的心力、与对“红手”的掌控力。
要将这框架彻底转化为有血有肉的实体,需要的不仅仅是“红手”的塑形之力。
更需要海量的、高品质的生命精气去填充、去滋养,那非一朝一夕之功,或许需要长时间的温养、与药材的辅助。
终于,赵九缺掌心红光缓缓收敛、散去。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紊乱,显然是消耗巨大。
“噗呲。”
一截玉白色的骨刺,从他的右手掌心刺出,血红色的炁开始染上一层毫不突兀的白。
正是被赵九缺融进身躯的白仙仙骨!
在白仙仙骨的大力支持下,赵九缺的状态很快便恢复过来,继续朝着田晋中此时连雏形都算不上的四肢施术。
与此同时,更多的红光在残端之外凝聚、延伸。
它们并非是无中生有,而是以赵九缺自身的炁为媒介,引导、汇聚田晋中体内弥散的精气与生机,混合着红光中蕴含的那一丝白仙所擅长的治病救人之生机药气,开始构建新的结构。
最先成型的,是臂骨的轮廓。
以一点红芒为核心,如同种子发芽,细微的骨质结构沿着特定的方向和比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出来。
这不是真正的骨骼生长,而是一种以炁与特殊生命力为材料的“拟态构建”,但其致密与强度,在红光的锻造下,竟在快速接近真实的骨骼。
田晋中咬紧牙关,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他能“内视”到那惊人的一幕————一段全新的、泛着淡淡玉色的臂骨,正在自己左肩下,一寸寸地延伸出来!
紧随臂骨之后,更加复杂精密的经脉系统开始附着、编织。
主脉、支脉、络脉……如同大树的根系与枝桠,以那新生的臂骨为依托,迅速蔓延、连接。
当新生的经脉,终于与肩头残端那些被‘红手’梳理、激活的旧有经脉末梢成功“对接”的刹那————
“呃啊!”
田晋中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贯通感!
仿佛一道冰冷的电流,又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躯干冲入那新生的“手臂”!
原本麻木死寂的肩头区域,骤然恢复了“存在”的知觉!
虽然那知觉还很模糊,很怪异,但他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自己已经有了“左臂”,哪怕它现在还未曾生出筋肉、皮膜。
赵九缺的手稳定如初,红光持续输出。
接下来,则是肌肉的构筑。
红光分化万千,如同最灵巧的织梭,以新生的经脉为经纬,开始编织肌肉纤维的雏形。
一条条、一缕缕,从核心到外围,从大肌群到细微的小肌束,逐渐填充起骨骼与经脉之间的空间。
这个过程更为缓慢,对赵九缺心神的消耗也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的脸色比开始时更加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动摇。
然后是血管、淋巴、乃至最表层的皮肤纹理……红光细致地雕琢着。
当最后一点表皮的红光隐去,田晋中左肩之下,赫然出现了一条完整的、皮肤色泽略显苍白但纹理清晰、肌肉轮廓初具的左臂!
它静静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
赵九缺没有停歇,稍作调息,便将同样的过程,在田晋中的右臂、以及双侧小腿残端重复。
时间在精舍内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持续的红光,赵九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以及田晋中时而压抑不住的闷哼与颤抖。
当最后一寸足底的皮肤,在红光中凝结完成,赵九缺双手的红芒骤然收敛。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连忙扶住旁边的茶几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已湿透重衣,整个人仿佛虚脱。
而轮椅上的田晋中,低垂着头,浑身同样被汗水湿透,身体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强烈的、陌生的感官冲击而微微颤抖。
但是,他那原本空荡荡的衣袖和裤管,此刻已被填满。
他拥有了一双完整的手臂,和一双完整的腿脚。
它们看起来还有些“新”,皮肤光泽与旧有的躯干略有差异,肌肉也显瘦削,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
田晋中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敢置信的颤抖,尝试着动了动左手的食指。
那苍白的手指,遵循着他大脑发出的、沉寂了数十年的指令,微微弯曲了一下。
只是一下。
精舍内,寂静无声。
田晋中闭上了眼睛,有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过于汹涌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的宣泄。
赵九缺靠在茶几边,看着这一幕,极度疲惫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他知道,最艰难的第一步,成了。
剩下的,是田晋中自己,用时间、用毅力、用他深厚的静功重新炼炁,再次走一遍修行路。
用自己重修出来的修为,去温养、去适应、去重新驾驭这具“完整”的身体的漫长道路了。
窗外,龙虎山的暮钟,恰于此时,悠悠响起。
第四百一十三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暮钟的声音已经消散在血色的黄昏之中,寂静的精舍之内,万籁俱寂。
只是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股低低的抽泣声,稍稍压过了老天师近乎无声的呼吸、和赵九缺精疲力尽的喘息。
“呜————呜呜呜————”
田晋中看着自己的左臂,费力地控制着手指的颤抖,以及上面虽然脆弱宛如新生婴儿、却纤毫毕现的掌纹,脸上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我、我的手脚————”
田晋中几乎是虔诚地、颤抖着举起了自己新生的双手,他看着原本只有疤痕存在的、齐腕断开的小臂处,喉头几乎被巨大的情绪彻底噎住。
精舍内,淡淡的红色灵光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仍残留着方才施术时凝聚的、充满生机的炁息。
田晋中沉浸在那失而复得的、微弱却真实的肢体感知中,情绪激荡,一时无言。
一直静静立在门边阴影处,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老天师张之维,此时方才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轻,宽大的道袍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先看了一眼师弟田晋中那对泛着淡淡红光的新生肢体雏形,目光在那微微颤动的指尖轮廓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随即,他将视线转向了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不稳的赵九缺。
老天师的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源。
他并没有立刻去看赵九缺耗损过度的炁息,而是落在了赵九缺那双刚刚收起红光、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上。
同时也落在了,他眉宇间那缕即便疲惫也难以完全化开的、源自生命根底的沉郁与枷锁之感上。
赵小友啊,”老天师开口,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和,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力度,“你这‘红手’的能力,这份对性命的细微把握,对生机的引导重构,已然摸到了一些‘肉白骨’的真意。”
“难得,实在是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泉般落在赵九缺脸上,语气里带着询问,却更像是一种陈述:“只是,老道我有些不解。”
“你为晋中如此耗费心神,重塑他的四肢和根基,过程凶险,耗损更是实打实地耗伤你自身的元气。”
“我观你行炁运法,虽略显生涩于‘双全’之妙,但对‘断肢再续’此等逆天之举的步骤、分寸,似乎……并非是首次使用这手段为他人重塑四肢。”
“这份不正常的熟稔,绝非是凭空而得来的。”
老天师的话中,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只有平静的观察、与合理的疑惑。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无声无息,却让你无法忽视其存在,更无法在他面前轻易遮掩什么。
赵九缺靠在椅背上,缓缓调息,试图平复体内因过度催动“红手”而翻腾不休的咒炁与虚弱感。
听到老天师的问话,他并未抬头,只是望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苍白的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自嘲,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以及深藏其下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老天师法眼如炬。”
赵九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这残缺的‘红手’,晚辈自从得来,最初……确实是用来应对一些情况,包括……救治因我而受牵连、或是任务中遭遇不幸的无辜者。”
“断肢再续,并非头一回了。”
他抬起头,看向老天师。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饰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以及那阴郁深处,一丝仿佛燎原之火将熄前的微弱亮光。“至于为何对田老毫无保留……”
赵九缺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精舍内异常安静,就连因为重获四肢而难以自持的田晋中此时也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停了下来,屏息凝神。
“晚辈身负之‘疾’,老天师想必早已清楚。”
赵九缺缓缓说道,左手无意识地轻轻握住了右手腕上那五枚温润的五色琢子————【五蕴琢】。
琢子正散发着比平时更显急促的微光,竭力安抚着他体内某种正在加剧的不稳定波动。
“非是伤病,而是命格。”
“‘五弊三缺’,如跗骨之蛆,自晚辈有记忆起,便从未有一日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