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百诅成道 第408章

作者:23岁上班族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自有力量,“死生有命,乃天数之常。我等修道之人,参玄悟真,当明晓生死不过是自然之化,道机之流行。”

  “由道生气,气化成形,形具而生;生机既尽,复归于气,散而为死。”

  “此中循环,犹如四时更迭,寒来暑往,皆是大道运行之轨迹。既循道而行,又有何值得过度悲哀之处?”

  这番话,暗合方才众人齐诵的《庄子·至乐》篇之精义。

  两千载前,庄子丧妻,鼓盆而歌,对惠子言道:追想生命最初,本无生命,无形体,乃至无构成形体的气。

  一切从道中萌发,气化形成,方有生命。

  那么生命消逝,复归死亡,不过是回归于道罢了,与四季运行一样自然。生死皆是道之体现,故而不必沉溺悲恸。

  道理虽通达至此,然而人生于世,血肉有情,谁能全然超脱?

  纵使豁达如庄子,其中未必没有几分自我开解的意味。

  站在末尾的张灵玉,终究年轻,心性虽纯,情关未淡,此刻已是双目微红,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师父,弟子……弟子心中实在……”

  “好了,灵玉。”

  老天师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语气宽和,“莫要过于伤心。逝者已矣,生者当惜眼前缘法,精进修行,方不负他们一场。”

  他稍作停顿,将话题引回今日召集众人的正事:“此次急召你们回山,缘由想必你们也知晓几分。”

  “不只是因为全性攻山,致使你们的二位师兄弟不幸仙游,老道我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老天师看向众人,语声柔和而又坚定:“不日,我需开坛行仪,以完整的斋醮科仪,为那位暂居山中的赵九缺小友,绘制一道符箓。”

  此言一出,几位弟子神情微动,交换着眼神。

  他们或在山外掌理事务,或在山内清修,但对这位近来在龙虎山颇为特殊的“客人”及其事迹,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老天师继续道:“这位赵小友,身世坎坷,命途多蹇,更身负极棘手的‘五弊三缺’之厄。”

  “然而其人心性坚韧,虽行偏锋之法,却未失良善之本。前番我龙虎山遭逢邪佞窥伺,风波暗涌之际,他不惜己身,主动担起‘救火队长’的责任,多方周旋,出力甚巨。”

  “若非他洞察先机,果断出手,我龙虎山清净之地,恐已多生事端,晋中师弟那边,或许也难有后来转机。”他提到田晋中时,语气略重,几位年长弟子眼中露出恍然与凝重之色。

  田晋中四肢恢复一事,牵扯到了甲申之乱的八奇技,此事事关重大,老天师事先与除了灵玉之外的几位亲传弟子通了气,暂时遮掩了此事。

  而且,这不仅仅是因为治好了田晋中,更是因为赵九缺阻止了那潜伏三年的全性掌教,挖出田晋中脑中的秘辛,还以一己之力引出并平定了龙虎山的一方变动气局。

  老天师很清楚,自家师弟脑子里,能让他几十年都不敢睡的大秘密,绝对与甲申之乱、乃至更大的秘密有大关系。

  若是被那吕家小子的明魂术,从师弟的脑子里硬生生挖出记忆来……说不得他就得学一学那武当派的开山鼻祖,甲子荡魔的张三丰,好好地扫一扫这些无法无天的全性妖人了。

  就算他是龙虎山的天师,同样是异人界的十佬之一,他也必须下这个山,必须去荡这个魔。

  有道行的真修得了那秘密自是无碍,若是那些心术不正的全性妖人得了……

  因此,他当初也默许了自家的可怜师弟修行静功,而不是强行让田晋中睡眠。

  在征求了赵九缺的意见后,几人暂时商议:先在外界遮掩田晋中的踪迹,再等赵九缺进入绝地之后,传出或悟或生或死的消息,再决定是否让田晋中抛头露面。

  “如今,他为求一线挣脱命格枷锁的生机,决意深入西南一绝地。”

  “此行十死九生,凶险莫测。”

  “他所求之符,非同一般,乃是一道‘天师引劫雷符’,欲借煌煌天威,于死地中搏一份‘破而后立’的可能。”

  老天师目光澄澈,看向座下弟子,“他为我龙虎山尽心竭力,可说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如今他有所求,且此求关乎其生死道途,于情于理,老道我都无法坐视。”

  殿中一片安静。

  几位弟子,尤其是较为年长、通晓世务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权衡。

  他们敬重师父,也感念赵九缺对龙虎山的援手,但“天师引劫雷符”非同小可,更牵涉为外人(且是修行路数偏于阴诡的“外人”)大张旗鼓开坛行仪,其中关碍,不得不细思。

  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弟子斟酌着开口:“师父,非是弟子们不愿成人之美。”

  “赵居士于山门有恩,我等铭感于心。”

  “只是……‘天师引劫雷符’干系甚大,斋醮科仪更是庄严隆重,需调动山门灵韵,沟通祖师法意。”

  “若仅为私谊而开此大坛,恐惹外界非议,说我有失宗门持重,是否……有待商榷?”

  另一位掌管戒律、神色肃然的老弟子也缓声道:“师兄所言在理。”

  “师父,赵居士虽于山门有惠,然其出身、功法,终究与我正一嫡传有所不同。”

  “如此倾力相助,是否会牵动某些不必要的因果?还望师父三思。”

  张灵玉嘴唇动了动,似想说话,但见几位师兄皆已开口,又默默忍住,只是眼中关切与矛盾之色交织。

  老天师静静听着,神色不变。

  待几位弟子意见大致表达后,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你们所虑,老道岂会不知?”

  “宗门声誉,因果牵连,皆非小事。”

  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深邃:“然而,道之所存,非仅在于清规戒律、门户之别,更在于‘承负’与‘感应’二字。”

  “《太平经》有云:‘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谪,连传被其灾。’”

  “世间因果承负,环环相扣。”

  “赵小友助我龙虎山在前,其身陷绝境求助于后,此即一份‘承负’显化于我山门之前。”

  “我辈修道,若于此等关头,因惮于非议、囿于门户,而闭目塞听,袖手旁观,岂非有违我道门济度群生、不避承负之本怀?”

  “此非持重,实乃凉薄,恐于宗门长远运数,反有亏欠。”

  众弟子闻言,神情皆是一凛。

  “承负”之说,乃道教根本教义之一,指前人所作所为,无论善恶,其影响会流传于后世,形成因果链条。

  老天师将此提升至宗门“承负”与道义根本的高度,分量顿时不同。

  老天师继续道,语气转为平和却更具穿透力:“再者,《太上感应篇》开篇即言:‘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赵小友身负奇厄,却仍能于关键时刻持心向善,为我山门纾难,此即其‘自召’之善。”

  “我今日助他,非仅为报私恩,更是顺应此‘善恶有报’之天理人心。”

  “我龙虎山为正一祖庭,若连此等彰善之事亦畏首畏尾,何谈教化一方,领袖玄门?”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几位年长弟子已然陷入深思,年轻如张灵玉者,眼中则焕发出认同的光彩。

  老天师知道,道理已说到七八分。

  于是,他神色一肃,缓缓竖起一根食指,声音沉凝,一字一句道:“今日,老道在此,与尔等明言一事。”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聚焦于老天师那根竖起的手指。

  “第一,”老天师清晰地说道,“此次开坛画符,仅代表老道我张之维个人的意愿与决断,与龙虎山正一道之整体立场,并无必然关涉。”

  “所需一应物料、坛场布置,皆从我私库支取,不动公中分毫。”

  此言一出,众弟子皆愕然抬头。

  老天师目光平和而坚定地看向他们:“我并非以正一道魁首、龙虎山当代天师的身份,在此向你们下达谕令。”

  “我只是以你们师父的身份,请求你们————我的弟子们,若认同老道此举合乎道义,心甘情愿,便请助我一臂之力,共成此次斋醮科仪。”

  “倘若心中仍有疑虑,或觉不妥,亦无妨。你们可在旁观礼,无需参与具体仪轨,老道绝无半分怪责之意。”

  他这番话,彻底将个人与宗门区分开来,将一场可能引发争议的宗门行为,转化为师父个人的请求与弟子们自由选择是否相助的私谊。

  既最大限度维护了宗门清誉,避免授人以柄,又将他决心助赵九缺的意志表达得淋漓尽致。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几位弟子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师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将他们置于“弟子”而非“门下执事”的位置,这份坦荡、担当与回护之意,让他们心中原本的顾虑,瞬间显得渺小了许多。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站在最前方那位身材矮小、白发稀疏、却是众弟子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大弟子,忽然踏前一步。

  他面容清瘦,皱纹深刻,此刻眼眶却微微发红,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师父!您这话,折煞弟子们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是龙虎山正一道的当代天师,是弟子们的授业恩师!”

  “您的一言一行,所思所虑,岂能与龙虎山、与我们这些弟子撇开关系?”

  “若我们今日,因些许虚名浮议,便眼睁睁看着您为践行道义、报答善缘而独自行此大仪,自己却袖手旁观……百年之后,我等有何面目,去见龙虎山历代祖师?”

  “有何脸面,自称是您张之维的弟子?”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瞬间点燃了殿中气氛。

  “大师兄说得对!”

  那位方才提出顾虑的儒雅中年弟子,此刻脸上疑虑尽去,转为慨然,“师父既明大道,承负在心,弟子岂能落后?愿随师父行仪!”

  “算我一个!”

  掌管戒律的老弟子也重重点头,“规矩是死的,道义是活的。”

  “赵居士有义于我山门,我山门自当有义于他,此方为玄门正理!”

  “弟子愿助师父!”

  “师父,让我们一起来吧!”

  请愿之声接连响起,众人神情激动,先前那点犹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连最年轻的张灵玉,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着光,用力点头。

  老天师看着座下群情振奋的弟子们,脸上那严肃的神情缓缓化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柔和。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任由那激昂的情绪在殿中回荡片刻。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目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浩大磅礴的气势,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并非压迫,而是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充盈了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修为臻至化境、心神与天地大道隐隐相合时自然流露的“场”。

  殿中所有的声音,在这股“场”的笼罩下,自然而然地平息下去。

  众人皆屏息凝神,仿佛连心跳都放缓了半拍,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敬畏与期待,投向那位端坐上首、此刻仿佛与身后祖师画像融为一体的老人。

  老天师缓缓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