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陈青流置若罔闻,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凉透白水。
斗笠人见此,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茶摊里回荡,带着几分粗粝豪气。
随后缓缓站起身,伸手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浓眉如墨,双目炯炯有神,留着胡须,整个面容看上去极为豪迈。
陈青流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那张面容上。
神色平淡无波,如同碗中的白水,没有一丝涟漪。
只见他双臂抬起,行出一个江湖抱拳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道:“农家侠魁田光,见过韩国陈大将军!”
他先是自报家门,是出于对陈青流这位巅峰大宗师敬重。
后提及韩国,则是直接点出对方真实身份,无需隐瞒。
陈青流眼睛微微眯起,眸光深邃,旋即抬手抱拳回礼。
别的暂且不说,单凭对方农家侠魁这一身份,便值得他如此。
在诸子百家之中,若论势力庞大,农家当属首位,各家加在一起,怕是难以望其项背。
单是农家旗下弟子帮众,足足有十万之众有余。
并不算这些,农家整体实力,也能与墨家相提并论。
在诸子百家中,排名仅次于儒家和道家,是当之无愧的第三大帮众门派。
而农家侠魁,在农家之中地位,就如同各大门派掌门,当之无愧的真正领袖。
陈青流没有询问“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份”这类毫无意义的问题。
而是声音平淡道:“我如今已不再是韩国大将军,侠魁对此不必在言。”
田光闻言,脸上笑容丝毫不减,反而更添几分意味深长。
他将手中斗笠随意放在一旁的空凳上,大步走到陈青流对面,毫无顾忌坐下来。
“我痴长你几岁,叫你一声陈老弟,应该不会介意吧?”
陈青流笑容浅淡,说道:“侠魁言重了,这自然无妨。”
田光哈哈笑道:“陈老弟爽快,那我们之间就别见外了,不用叫我什么侠魁,叫田光就行,或是田兄都可以!”
表面上爽朗,言语之间透着亲切随意,实则姿态拿捏的很到位。
让对方直呼自己“田光”或者“田兄”,可知是对大宗师境界实力的敬重。
毕竟在江湖之中,实力为尊,身份与年龄,反倒是其次。
田光在说话同时,眼神紧紧落在陈青流身上,时刻留意着对方神情变化。
陈青流微微点头,神色平和道:“那我便称你一声田兄吧。”
田光闻言,嘴角笑意更浓,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本以为陈老弟会问是如何知晓你身份的,没想到压根不在意,让我话到嘴边的解释都落了空。”
陈青流笑道:“农家子弟遍布九州,其消息灵通,情报搜集能力自是不容小觑,这一点无需置疑。”
田光摇摇头,感慨道:“那场惊天动地厮杀,十里尽作焦土,剑气留存三日方散,陈老弟的大名,要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整个江湖。”
“前几日众说纷纭,有人言之凿凿说你已命丧黄泉,若不是今日巧合,加上之前见过你画像,还真差点认不出来。”
话中言外之意,以自己农家侠魁的身份和地位,自然不会特意去追踪,做出这等有失身份之事。
今日相遇,纯粹单单只是一场巧合。
至于画像,陈青流身为韩国大将军,四方各界只要有人想要,基本上都能得到一份,这也并非什么秘密。
总之就是不要误会。
陈青流微笑道:“命悬一线,侥幸脱身罢了。”
田光眼中精光一闪,笑声更显爽朗,大手一拍桌面,震得碗碟微跳:“哈哈,陈老弟过谦了!能以一人之力,以硬碰整个阴阳家,自身虽伤而不损,这份境界气力,放眼当今天下,能有几人?侥幸二字未免太过自轻!”
那场战斗声势浩大,其中所施展的术法清晰明了,对于那些真正有眼力,懂门道的人来说,不用费太大功夫,就能洞悉其根源,没有秘密可言。
虽然都不知双方付出多大代价,但次日有人踏入那片战场。
那里完全被纵横交织的残余剑气所弥漫笼罩。
周遭时而炽热灼人,时而阴狠冰冷,整个一方天地,似乎陷入了诡异混乱。
在这种情形下,有高手过去,得出了一个结论。
先天境以下,稍有不慎,轻则受伤,重则身死。
加上关于此事消息开始铺天盖地,又不断有人佐证。
任谁也难以相信,竟真有人能以一指之力,抗衡整个一派!
而且还是诸子百家中排名前五的阴阳家。
这般壮举,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田光身为农家侠魁,更是知道一般人接触不到的隐秘。
阴阳家当代首领东皇太一,其修为深不可测,阴阳五行造化,实力直逼儒家文圣。
陈青流听闻此言,眸光不自觉地飘向远方,眼神悠远,口中喃喃自语。
随后说出的一句话,令田光不禁眼皮微颤,心湖晃荡不止。
“自轻?或许吧,只可惜没能留下东皇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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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兜兜转转
年轻人不言语则已,一开口便如山岳砸湖,惊涛海浪。
田光收起笑容,面容变得正色肃穆:“高山仰止,田某拜服。”
这等气魄,当真豪杰!
再配上那身修为境界。
说一句技压当世近乎无敌的大神通者,执天下剑器之牛耳,也不为过。
原本田光在认出陈青流后,心中不免产生出一丝延揽对方的心思。
可眼下,这想法已荡然无存。
眼前这般人物,自有超凡脱俗之姿。
又怎会被名禄所束?
何况韩国大将军这般无尚权势地位,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能与这样人物结下善缘,而不是成为敌人,便是极大的幸事了。
对,结下善缘!
田光心中一动。
世间万千承诺,皆有兑现之日,唯有那一份人情,最是难还。
一旦收获这份情谊,对于他们日后谋划布局,乃至壮大己方力量,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落在陈青流颈间蜿蜒至衣领深处,尚未褪去颜色的赤青痕迹。
如同活物烙印在皮肤之下,散发着不祥诡异。
以田光堂堂宗师修为,虽然没有近距离触摸,看上一眼,仍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陈老弟身上这伤,应该就是东皇太一留下的吧?阴阳家的咒印,狠毒诡谲,尤以阴脉八咒与阳脉八咒为最,中者无不痛苦煎熬,修为大损,甚至……生机断绝。观你气色,咒力虽隐而不发,却如毒藤缠根,深入肌理脏腑,寻常丹药,真气疏导恐难以根除,反而可能激起反噬,加速其蔓延。”
“陈老弟虽修为参天,能将其压制住,已属化不可能为可能,但长此以往,终非长久之计。”
田光语气凝重,带着一丝关切之意。
陈青流抬眼看向田光,神色饶有趣味,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生死攸关。
“田兄知道这么清楚,莫非农家对此亦有研究,有解决之法?”
田光摇摇头说道:“农家尝百草、理节气、调地泽,对世间相生相克,自有几分应对之法门,只可惜对玄奥阴阳五行所知有限,而且据我了解,大约百余年前,阴阳家便已将这些阴狠毒辣咒印列为禁术,严止门下弟子修炼。”
陈青流轻轻点头,一副原来如此,脸上没有任何黯然,声音淡淡道:“看来身上这些痕迹,倒还真是有些麻烦。”
田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眼前这人,自始至终,说起话来,毫无波澜,就如同那碗白水,平淡至极,难道这就是从容?
“如果按照农家治理之法,以及阴阳相克的原理来推算,这解决之法……道家之中不乏有高人。”
“道家……”
陈青流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确认。
“正是。”
田光颔首,神情认真。
“天宗讲究太上忘情,人宗则更重济世修行,无论哪一脉,对于阴阳五行之道的理解,都极为精深,或可直指本源。”
换句话来讲,对阴阳五行能有深厚造化研究,除这道家与阴阳家外,便再无其他了。
况且,这两家五百年前,追根溯源,实乃同宗,本质上归于“道”。
若以严谨来论,如今道一分三,分别是天宗、人宗与阴阳家。
所以,解开咒印之法,除了阴阳家,天宗、人宗,都有可能做到。
其实江湖之上,一直存在个说辞。
道家是诸子百家的源头,百家始于道家,很多思想,是受到道家启发而形成。
只是这句话传出后,既没有人站出来反驳,也没有人表示认可。
陈青流稍作沉吟后开口问道:“田兄,你的意思是让我前往道家碰碰运气?”
到了他这般境界,对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事,不敢断言不信,却也无法全然笃信。
境界越高,愈发明白。
运气好与不好,既不取决于自身,也不在老天爷,而是因果。
田光解释道:“这倒不是,碰巧的是,我此次要去找一个人,他身边恰好有一位修炼道家功法的高手,且已达宗师后期境界。以她的见识和修为,即便无法解决,想必也能给出一个相对完善的解决办法。”
虽不清楚陈青流此次从韩国一路北上,来这燕赵之地,究竟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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