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陈青流感受着脚下岩石传递来的温热震动,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金属粉尘和炭火混合的独特气息。
栈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开凿在山腹深处的巨大洞窟。
洞口被厚重的闸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刺目红光,热浪滚滚。
往里面看去,中央位置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青铜熔炉,炉壁刻满繁复符文。
熔炉四周环绕着一个巨大水池,里面插满形态各异的长剑,长短不一,锋刃全部泛着清冷光泽。
炽热岩浆于地底裂缝中蜿蜒流淌,顺着水池里精心导流的八条沟壑,源源不断为熔炉输送磅礴热能。
数架比房屋还大的机关水车在洞穴一侧的瀑布水流冲击下轰然运转,带动着与之相连的庞大风箱,每一次鼓动都将巨量空气强行压入熔炉底部。
即便两人隔着老远,站在闸门外面,陈青流也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炙热感。
仅仅是逸散的热力,就足以让寻常之人难以靠近。
熔炉周围,数十名赤膊上身的墨家铸剑师正挥汗如雨。
他们皮肤黝黑发亮,肌肉虬结,动作精准而富有韵律。
有的在操控巨大的青铜吊臂,将一块块被烧得通红的特殊矿石投入炉中。
有的在调整风箱的节奏,有的则手持长柄铁钳,小心翼翼地从炉旁的预热槽中夹出一些半成型的剑胚,放在特制的砧台上,由力量最强的几人轮番挥动巨锤进行锻打。
“铛!铛!铛!”
沉重如雷的锻打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反复回荡,每一次锤击落下,都伴随着火星四溅。
荆轲指着那些被反复锻打的剑胚,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徐老头说了,这次开炉的主剑非同小可,需以百炼精钢为祭,同炉同火,方能引出其真正锋芒,这些陪祀剑胚本身也都是上品,是墨家多年积攒的好料子,随便拿出一把放外面都值千金!”
陈青流目光扫过那些在锤下跃动的赤红剑胚。
虽然尚未开锋,也未经淬火打磨,但那隐约透出的金属光泽和锻造时散逸出的锐气,已非凡品。
他能感觉到这些剑胚中蕴含的精纯金铁之气,若是落入合适的剑客手中,稍加蕴养,必成利器。
在熔炉后方一个地势稍高、相对安静的平台上,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的老者正盘膝而坐。
穿着朴素的麻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却异常清晰。
老者面容严肃,双目炯炯有神,紧紧盯着熔炉火焰的细微变化,以及炉膛深处那若隐若现,被无数陪祀剑胚环绕着的核心剑影。
他便是墨家铸剑宗师——徐夫子。
荆轲努努嘴:“喏,那就是徐老头,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咱们别去打扰他。他这副样子,跟入定老僧似的,但耳朵灵得很,方圆百米内落根针都听得见。”
这时徐夫子忽然抬起枯瘦手臂,神色一凛,立刻转身,对着下方吼道:“丙字号位!火候转‘离’位,加‘寒玉髓’三块!”
立刻有铸剑师应声而动,熟练地用长柄工具将几块散发着幽幽寒气的乳白色冰晶矿石投入熔炉侧壁的一个孔洞中。
炉火光芒瞬间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火焰核心似乎更凝聚,颜色也更趋近于一种危险而纯净的青白色。
荆轲小声惊叹,“嚯,上寒玉髓了,这可是徐老头压箱底的宝贝,能调和地火戾气,让剑胚更纯粹坚韧,看来离最终淬火开锋的日子不远了!”
陈青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他并非铸剑师,但大宗师的境界及眼力,能看出自那物投入后,整个火炉中不仅热浪翻涌,还伴随着一股极为阴寒气息浮现。
这绝不像荆轲所说,仅仅是调和地火,精炼杂质以及压缩那么简单。
陈青流凭借对五行敏锐感知,能察觉到这把剑的属性应是属寒,其威力绝不仅仅体现在锋锐之上。
说是距离开剑炉时间不远,其实大概还有一旬到月余左右。
看了几眼后,陈青流转身准备离去。
荆轲见状,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不打算进去吗?”
陈青流指了指自己脑袋说道:“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在这么关键时刻,就这么冒冒失失过去打扰,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能担得起,反正我是担不起。”
荆轲被噎了一下,挠挠头,嘿嘿干笑两声:“也是,也是,徐老头要是炸了炉,怕不是要把这给掀了。”
他虽嘴上不着调,却也明白铸剑一事,尤其是打造剑谱前十的名剑,容不得半点闪失,尤其在这临近开炉的紧要关头。
门内传来一声粗哑不耐的回应,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荆轲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又把墨规给忘了?再敢乱闯铸剑池,小心老夫把你扔炉子里炼了!”
话音刚落,闸门缓缓向内拉开,一股更为灼热的气流汹涌而出,吹得外面叫人衣服鼓荡。
荆轲刚要开口说话,徐夫子便从里面迈步出来。
瞧都没瞧他一眼,径直走到陈青流面前,随后竟以一种极为无礼的姿态,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徐夫子瞳孔微不可察收缩了一下,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质感,不是疑问,而是某种确认。
“周身气息圆融无瑕,锋芒敛于内,神光藏于渊……好!好一个大宗师境界!老夫半辈子都未曾遇到,没想到今日竟有幸得见!”
陈青流作揖行礼道:“久闻夫子铸剑之术天下无双,陈某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他已将自身气息收敛,没想到这位徐夫子竟仅凭肉眼,就准确判断出了他境界高低。
既没有动用任何“望气”之法,也未施展“观山”手段。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丝毫术法内力流转之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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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见面送剑
徐夫子神色淡然,更是语出惊人道:“天下无双?老夫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前人栽树,我好乘凉罢了,如若这次得以成功开炉,或许勉强能在那铸剑师行列中占得一席之地。”
言外意义很明显,剑炉中必定可以铸出一把神兵利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板上钉钉。
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的人,做事基本上是无敌手。
陈青流语气认真说道:“徐老夫子真是虚怀若谷。”
徐老夫子听到这番话后,显然十分受用,抬起手摆了摆,说道:“都一大把年纪了,至今为止还没有铸出一把还算说得过去的兵器,实在是惭愧啊!”
陈青流说道:“能铸造一把神兵,非得天时、地利、人和三元合一不可。我观夫子此次铸剑,如今虽宝剑尚未成型,但炉中已隐隐孕育出一股至阴至寒之气,这等天势,正是天地人三者齐聚征兆。”
徐夫子听了话后,不禁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豪迈,震得四周作响。
他一抬手,捋了捋胡须,笑道:“好!好!能得一位大宗师这般夸赞,就算这剑炉最后炸了,老夫也只当它炸得响亮!”
一旁荆轲都看傻眼了。
这老头有这么好说话吗?
别人两句话就哄得眉开眼笑,对自己时差点都要把他给投入熔炉中给练了。
其实事情并非如荆轲所想的那般简单。
陈青流不过寥寥数语,便点破了其中关键所在。
因为徐夫子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此次铸剑详情。
可当陈青流说出他要铸造一把至阴至寒之剑。
徐夫子心中震惊不已,他耗费数十年光阴,才寻得足以一点玄冰铁,采得这能调和阴阳,点化极寒的寒玉髓。
对方都未曾靠近,仅仅是站在门外,就洞悉了其中玄妙。
这就是所谓的大宗师吗?
当真是江湖中站在巅峰的人物啊。
随即,徐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认真说道:“只要你与老夫铸造的这把剑互相能够契合大道,待这把剑成,我便将它赠予你,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无论如何,都请务必让其跻身剑谱前十之列。”
在江湖之中,一把神兵利器都并非自诞生之日起,就能在剑谱上占据一席之地。
剑器能否扬名,不仅取决于本身品质,更要看持有之人。
惟有二者相互成就,不断碰撞、砥砺,以下克上,方能使这把剑的排名逐步攀升,从籍籍无名直至跻身前十,甚至冲入前五、前三之列。
剑谱那些原本排名百位之外的兵器,不乏因新任主人的持有与驾驭,实现巨大跃迁,一举排进前十几的位次,这般情形,在江湖中并非鲜见。
旁边荆轲,一傻再傻,眼神中满是错愕,难以置信。
我去!
这老头竟说送人就送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陈青流面带微笑道:“承蒙徐夫子厚爱,只是这把剑与我实在无缘,大道相悖。即便在我手中,也难以发挥其真正威力,不过是件寻常利刃。唯有当剑之属性与持剑者心法完美契合之时,届时,达到人剑合一的箴意,亦非难事。于我而言,虽能凭自身之能将此剑拔高一筹,然而仅执着于剑的锋利,无剑之本命神韵,那便是本末倒置,大道变窄了。”
此话语,令荆轲与徐夫子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这送上门来的神兵利器,竟被拒之门外?
其实等剑成功出炉,大道相契合只有你自己知道,而其他人又不晓得。
一句话的事情,这神兵便如同白得一般,可眼前这人竟就决然舍弃不要了?
徐夫子拂须而笑,眼中欣赏毫不加以掩饰。
自己铸剑一生,见过太多人为名利所缚,迷失本心。
能不为外物所动,这份心境,已远超寻常剑客。
他心中暗道,此等人物,实在与墨家教义相契合,若是能纳入墨家……
念及此,顾不上其他,当即开口说道:“阁下可愿入墨家成为统领?只要有这个想法,此事便全由老夫来操办。日后铸剑池产出的所有矿石材料,老夫定会第一时间为你挑选,单独铸剑!”
铸剑池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地火熔炉的轰鸣,与金属锻打声成了唯一背景音。
荆轲在一旁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加入墨家?
成为统领?
徐老头亲自操办?
铸剑池资源优先倾斜?
这条件开得……
他忍不住看向陈青流,心中嘀咕,乖乖,青流兄这面子,简直比朱雀翅膀还要大!
荆轲率性洒脱,却绝非鲁莽无知。
刚一照面便谈及加入墨家之事,实在是过于急切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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