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平地秋兰
田猛那黏腻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绯烟在对方流露情绪的那一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
只是对于这种发乎情的举动,在这种环境下,她还真不能做出什么。
如果是在外面,杀了也就杀了。
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厅内瞬间空了大半。
六指黑侠转向逍遥子与木虚子,“二位若无要事,不妨在城中多盘桓些时日,机关城虽处山野,却也别有洞天。”
逍遥子稽首微笑,目光澄澈,“固所愿尔,正好借此机会观礼。”
六指黑侠身形微侧,笼罩在他身上的斗篷随之轻轻晃动。
“陈先生既然已将财物暂时存放在我墨家,那便请安心在‘云台客舍’住下,这墨家之中,除了几处严禁入内的禁地之外,其余地方皆可随意走动,不必拘束。”
陈青流微微颔首,感觉六指黑侠应该还有一些事情,便与逍遥子与木虚子,一同联袂离开议事大厅。
不用想,应该是因为燕丹和绯烟两人手中的那一份额。
绯烟突然开口道:“陈先生别忘了昨日所说。”
陈青流轻笑一声,“多谢姑娘提醒。”
燕丹下意识扫过绯烟陈青流二人,见他们神色淡漠,并无异样。
但心中隐隐感觉,这两人好像又有些不同寻常。
走出之后,陈青流适时温言道:“逍遥先生,若暂时无事,不如移步,我有些事需要请教一二。”
逍遥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说道:“陈先生相询,贫道自当知无不言,请。”
三人并未返回云台处,而是沿着悬空栈道,走向一处更为僻静的临崖小亭。
亭外云海翻腾,松涛阵阵,正是清谈的好所在。
甫一落座,未等陈青流开口,逍遥子目光已落在他脖颈上,仿佛能穿透那袭肌肤,直抵内里。
他缓缓道:“从刚一见面,贫道就有留意到了。”
陈青流语气坦然,缓缓说道:“这伤势是与东皇太一交厮杀后所留。此前绯烟姑娘为我诊断过,她说我中的是阴阳家的咒术,乃是阳脉阴脉等十多种咒术的混合。她给了我两个办法,其一,是去寻找圣人荀老夫子,其二,便是尝试突破天人合一的境界。后来闲聊时,提及逍遥先生身为道家人宗大长老,或许有别的解决之法。”
逍遥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抬手悬于陈青流胸前寸许之上,指尖轻轻一点,一层温润青色光晕,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缓缓覆盖,最终蔓延至全身。
木虚子屏息凝神,他能感觉那看似柔和的光晕中蕴含着极其精纯深厚的道家真气。
很快,逍遥子缓缓收回手臂,沉声道:“绯烟姑娘所言不虚,你这身上赤青色印记,的确是阴阳家禁术熔炼而成,阳脉与阴脉八咒纠缠交织,其性阴诡,不仅锁死你的部分经脉窍穴,更如同活物般不断汲取真元壮大自身,同时也在缓慢侵蚀本源根基,若不是陈先生真气如渊深似海,雄浑磅礴,中咒的那一瞬间,便会生机断绝,原地兵解。”
话刚说完,逍遥子脸上便闪过一丝异样,显然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刹那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之事,连忙开口问道:“先前你与东皇太一交战之际,究竟是处于何种境界呢?”
陈青流不加隐瞒,笑容浅淡道:“大宗师圆满。”
逍遥子神情先是怅然,须臾又激动不已,情绪波动之下,抚须在不觉间揪下一根。
“以自身浩荡真气强行镇压,再凭借半步天人境的境界加持,才达到了这样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要知道,那十多种咒印相互交织融合,诡谲莫测,任你是大宗师的强者,如何能不死?
万万没想到,陈青流竟已达圆满之境,半步天人。
这着实令人感慨万千!
再瞧那副面相,年岁至多不过二十。
如此年轻,却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实力,世间怎会有如此天赋卓绝,风华绝代的人物?!
那则消息传出来,逍遥子还以为陈青流与东皇太一交手,能够逃离就已经不错了。
现在看来,和一位伪天人境的剑修捉对厮杀,东皇太一竟然没死,也真是够离谱的……
木虚子完全已经完全呆愣住了,忘却道家修持定心。
半步天人境,这是什么小众文字?
他怎么有些听不懂了。
逍遥子目光灼灼,开口问道:“无论是此前还是当下,陈先生气息始终平稳如常,丝毫不见被那咒术缠身所带来的困扰之态,是不在乎?”
陈青流笑了笑,“穷极此生只为道上求道,如今缘巧合之下,算是修炼小成吧,这种磨难遭遇能算什么?一个大宗师圆满剑修,老天爷不曾亏欠半点,还给多了,我还能有什么埋怨的?”
逍遥子郑重整理了一下衣冠,竟是起身对着陈青流一揖。
这并非世俗礼数,而是一位求道者对走在更高道路上先行者的由衷敬意。
木虚子跟着起身,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高山仰止。
陈青流无奈一笑,同样起身回礼。
逍遥子重新落座,说道:“陈先生心境之澄澈豁达,已非常人可及。”
陈青流摆摆手,“逍遥先生言重了。”
逍遥子接着说道:“绯烟姑娘所言两点,确是根本解法,圣人荀卿学究天人,其浩然正气或能化解万邪,或者便是自身突破那天人合一,至虚守静的玄妙境界,届时自身化为道的一部分,万法不沾,万邪不侵,此咒自然如冰消雪融。”
“贫道惭愧,人宗虽承道家一脉,于祛邪固本,导引生机之法颇有建树,但面对至阴至邪咒印,寻常道法恐如杯水车薪,难以撼动其根本。”
陈青流对此结果并不意外,神色平静:“逍遥先生不必介怀,陈某也知此咒棘手,寻常手段难解。”
逍遥子面色凝重,“若是单一咒术,倒还好说。可陈先生所中的这十多种咒术相互交织,实在太过复杂,除了去儒家碰碰运气,依贫道看,便是道家天宗的北冥大师见此情况,怕也是束手无策。”
陈青流笑着点头,“如果真是单一的几种,我感觉自己都能解决。”
逍遥子捻须沉思片刻,“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你身上所中咒印虽说繁多,但本质还是至阴至邪,若能寻得一种至阳,以‘共济’之法导入,引动陈先生体内磅礴真元,内外交攻,尝试撼动乃至消磨此咒根基,或许可以为化解争取一线契机,只是此纯阳,须得精纯至极,更要能与体内镇压咒印的内力契合,方能奏效。”
陈青流略加思索,问道:“逍遥先生所说的纯阳,是指修行的神通术法?还亦或是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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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魂兮龙游
逍遥子捻须沉吟片刻,“贫道所指‘纯阳’,非仅指外物,亦非单一神通术法。它乃是本源之‘炁’,一种契合大道的纯粹。”
“若论外物,天地间确有阳极生发之物,譬如传说中生于地脉火眼的‘赤阳骊珠’,又或者太岳山的九天雷火炼金殿,每逢暴雨便有“雷火炼殿”之景,在此奇观中,有万分概率会凝炼出一种特殊“乾雷髓晶”。此类天材地宝,蕴含天地初开时的一缕纯阳造化,若能寻得,以其为引,或可尝试内外交泰。”
陈青流笑着说道:“想必这些,是可遇不可求,飘渺难寻吧。”
逍遥子点头说道:“前者,据坊间流传,数百年来仅有一位铸剑师偶然得之,还将其铸成了一把剑。后者,在太岳山巅有一老道,默默守候了近一甲子光阴,都不见得其一。”
陈青流语气轻飘飘道:“这天下奇珍,天蕴惠泽福缘,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且各有命迹,我想要获得此物,看来是希望渺茫了。”
逍遥子眸光一沉,语气微顿后开口道:“其实,这天地之间还在存一物,有名有迹,且来历渊源皆是可循。”
陈青流随即开口道:“逍遥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逍遥子目光深邃,缓缓开口道:“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在那蜀山地界,生长着一棵扶桑神树,乃是天地至阳灵物三足金乌栖息落脚之所,若能取得其最高处的一根枝杈,与那两种奇物相比,亦是不遑多让。”
陈青流调侃道:“一上来就要神树枝杈,人家知晓后,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逍遥子哈哈笑道:“理是这个理,其实这种天地奇物,贫道并非能笃定靠它们彻底解决问题,不过是搏那一线生机,能有个两到三成的把握而已。”
随后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论神通术法,则需修行者本身将某种至阳功法推演至极高境界,凝练出精纯无匹,不含丝毫阴煞杂质的‘纯阳真炁’,此炁至刚至正,焚邪灭秽。若能寻得此等高人,甘愿损耗自身本源真炁,以精妙法门徐徐导入先生体内,与那咒印蕴含的至阴邪力正反相冲相克,再辅以先生自身浩瀚如海的修为进行疏导镇压,方有消磨咒印根基之可能。”
“此法凶险异常,有剑走偏锋那个意思,其一,对施术者要求极高,境界至少需达大宗师,且其‘纯阳真炁’必须精纯到极致,稍有杂质,非但不能克敌,反可能引动咒印异变,如火上浇油。其二,后续消磨亦是水磨工夫,耗时长久,且需施术者持续付出代价。”
逍遥子轻轻叹息一声。
“故而,此法虽理论上可行,实则条件苛刻,近乎等同于消磨掉一个大宗师,近乎渺茫。相较于寻找圣人荀卿或先生自身突破天人合一,其难度与风险,恐怕犹有过之。绯烟姑娘未提及此法,想必亦是考虑到此节。”
木虚子在一旁听得屏息凝神,心中凛然。
明白师兄为何说此法艰难,这几乎是将两个人的道途性命都绑在了一起。
说了这么多,陈青流细细思量,只觉得前往蜀山之地,讨要扶桑神树的一根枝杈,这个法子最具可行性。
而且相较其他办法,这个似乎是最简单。
在逍遥子提及三足金乌时,陈青流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绯烟施展的金色火焰。
一瞬间,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两者之间,会不会存在着某种联系。
然而,这个想法不过如流星般一闪即逝。
在陈青流看来,就算是,对方不过是一介女子,自己身为堂堂丈夫,怎能为了成就自身,去损耗人家的道行境界?
逍遥子见对方这般若有所思的模样,半开玩笑道:“以陈先生的深厚实力,即便是身中阴阳咒印,都能动用宗师后期的水准,这等本事,我等可是远远不及啊。”
陈青流笑意温和,“此番当真多谢逍遥先生为我解惑,许多之前一知半解的事情,如今都明晰了不少,实在是受益匪浅。”
逍遥子说道:“受益匪浅不只在言语之上,道家有‘内景’之说,视人体为小天地,经络脏腑对应山川星宿。人宗一脉,更重导引存思,炼气化神。陈先生境界通玄,对自身天地的掌控想必已达不可思议之境。贫道这里有一篇源自《南华》的古拙静心篇,非是法门,而是纯粹澄澈神魂,明心见性,助人沟通内景,体察入微。你可尝试以此诀为引,在维持当前镇压平衡的前提下,以神念内观,尝试解析咒印在这方‘小天地’中的运行轨迹,或可找到以最小代价,最小扰动将其逐步剥离、消磨,甚至……转化的契机。”
他随即以指代笔,凌空缓缓书写。
指尖过处,留下淡淡青色光痕,凝而不散,构成一篇玄奥古朴的文字。
字迹非篆非隶,带着大道自然的韵味。
“此篇不增功力,不疗伤体,唯求‘知’与‘察’,即便无果,明心见性,于修行亦有些许裨益。”
逍遥子写完,一百零几个光字悬于空中后,随后开始逐渐消散。
陈青流看过一遍,闭目体悟片刻,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一篇返璞归真的至圣前言,道长有心了,陈某谢过。”
逍遥子抚须微笑道:“贫道所能做的,仅此而已了。”
木虚子感慨不已,这段《南华》的开篇,是道家圣贤庄子所著,虽不增持功力,却是道家修持心神,沟通内外天地的初始,非道家嫡传弟子不可轻授。
师兄将此诀传予陈青流,足见对其的看重。
陈青流再次拱手致意,这份心意,他领受了。
“道家多以术法见长,却不知对剑术修炼是否同样,待到太乙天人两宗观妙,届时陈某会走上一趟,若逍遥先生门下有弟子修习剑术,以我如今的剑术造诣,虽不敢妄自尊大,但自认有几分火候,倒也能够与他们谈道论剑。”
逍遥子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兴致勃勃道:“陈先生有所不知,我们道家掌门之物‘雪霁’,可是在剑谱上排名第六,而且天人两宗承继着一条单独的剑道脉络,这些年从中衍生出了不少剑诀与剑技,宗内弟子许多弟子都是道术双修,若得一位剑道宗师指点,于他们而言,不啻于一场天大机缘。”
木虚子听闻此言,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
他心里清楚得很,修炼剑术可要比钻研道家术法要艰难得多。
逍遥子本就有意,舍得拿出一篇道家开宗立派的修性文章,以此作为契机结下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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