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命悬其中
在他的身侧,陆无双正紧紧贴靠着他。
陆无双身上裹着杨过那件宽大的青色外袍,整个人几乎被这件带着男人体温的衣袍完全罩住。她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襟,脑袋犹如一只乖巧的雏鸟,依偎在杨过的肩膀上。
程英的目光,不可抑制地落在了陆无双的双腿上。
表妹走路的姿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困扰了她多年的跛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腿均匀平稳的落地。这本该是一件值得大肆庆贺的喜事。
此刻的陆无双,每迈出一步,眉头都会微微蹙起,双腿之间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滞涩与不适。身子大半的重量都挂在杨过的臂弯里,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杨过半搂半抱着向前拖拽。
这并非是旧伤未愈的虚弱。
作为一名通晓人事的成年女子,程英只看了一眼那种双腿打颤、眉宇间却春意盎然的奇特步态,便瞬间明白昨夜在那片野花丛中,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翻云覆雨的狂野征伐。
更让程英感到心惊的是陆无双身上的气息。
仅仅一夜未见。昨日那个只有三流微末道行、连呼吸都显得浅薄的表妹,此刻体内竟隐隐传出江河奔腾般的内力运转声。那股气息连绵不绝、生生不息,分明是一流高手才能具备的深厚底蕴。
一夜之间,断骨重塑,连破两境,脱胎换骨。
那个男人的手段与恩赐,当真是这世间最致命的毒药,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粉身碎骨。
程英看着杨过低头在陆无双耳畔说了句什么,引得那向来泼辣的少女红着脸往他怀里直钻。那种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黏稠氛围,化作一堵无形的墙,将这世上所有的人都隔绝在外。
一阵冷风卷着枯叶从树后吹过。
程英觉得指尖一阵冰凉。
她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踩着满地湿润的落叶,快步走回了属于她和表妹的那个帐篷。
帐篷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程英走到木桌前坐下,胸口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费力。
她抬起头,看着放置在桌角的那张薄薄的人皮面具。
那是她用来行走江湖、掩饰真容的伪装。
程英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面具冰冷的边缘。这不仅仅是一张面具,更是她这二十年来性格的写照。
她生性寡淡内敛,事事讲究规矩与分寸,就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她不会像表妹那般,红着脸敢在夜色中大声喊出“我要做你的女人”,也不会像李莫愁那般,带着致命的毒刺却愿意为爱人化作绕指柔,更没有黄蓉那等运筹帷幄、母仪天下的当家主母气度。
在这群犹如烈火、犹如骄阳、犹如寒冰般耀眼夺目的奇女子中间,她程英算得了什么?
一个只会吹奏几首哀怨小调、连表明心意都不敢的胆小鬼罢了。
那首《沧海一声笑》的琴箫和鸣,在她的脑海中再次回荡。那时的灵魂共振是那般真实,甚至让她生出了一种可以陪伴那个男人笑傲江湖的错觉。
梦终究是要醒的。
那个男人是翱翔九天的怒龙,他的世界充满了刀光剑影与狂放不羁。自己这等小家碧玉的性子,若是强行挤入那个世界,不仅会让自己显得格格不入,更会成为他宏大画卷上的一处败笔。
表妹已经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归宿。陆家庄的血海深仇,有那个男人顶着,表妹的余生,有那个男人护着。
她这个做表姐的,唯一的牵挂也彻底放下了。
既然争不过群芳,既然性子做不到那般炽热如火。
那便只有黯然离去,将那份刻骨铭心的仰慕永远封存在心底,权当是做了一场惊艳了岁月的黄粱美梦。
程英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往一方小巧的端砚里滴入几滴清水。
拿起一块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中不急不缓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浓郁的墨香在帐篷里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草药味。
程英的动作极其优美端庄,透着一股江南世家千金的良好教养。即便是在这等决定斩断情丝的离别时刻,她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体面。
墨汁研磨得浓淡适宜。
她铺开一张泛黄的宣纸,用镇纸压平四角。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了片刻。一滴浓墨顺着狼毫笔尖坠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晕染开一朵漆黑的墨花。
程英稳住手腕,落笔。
娟秀簪花小楷在纸面上缓缓流淌。
“杨大哥敬启。”
“救命之恩,再造之德,程英铭记于心,九泉之下亦不敢忘。那日一曲《沧海一声笑》,让程英见识了何为真正的浩瀚江湖,此生足矣。”
“无双性烈,自幼孤苦。如今得遇大哥庇护,断骨重生,修为大进。程英在一旁看在眼里,替表妹由衷欢喜。她已寻得此生最好归宿,程英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程英性子寡淡,不喜群居,亦不适应这等波澜壮阔之境。留于此处,恐扫了大哥与诸位夫人之雅兴。思虑再三,决定留书拜别。”
“山高水长,愿大哥长剑所指,所向披靡。愿诸位夫人容颜永驻,恩爱长存。切勿派人寻我,就此别过。”
最后一笔落下。
程英放下毛笔,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无声地滑落脸颊。
泪珠砸在宣纸的边缘,将“就此别过”四个字的水墨微微晕染开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与哀伤。
她坐在桌前,静静地等待着墨迹风干。
晨风吹拂着帐篷的门帘,发出轻轻的拍打声。
待墨迹彻底干透,程英将宣纸仔细地折叠成方块,压在桌角的那方端砚之下。
她站起身,将那张人皮面具重新贴合在脸颊上。那张温婉动人的容颜再次被掩藏在那层平庸的外壳之下,连同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一起被封存。
走到榻前,程英拿起床头的包袱。
包裹里只有两件换洗的青衫,几块碎银,以及防身的干粮。营地里黄蓉赏赐的那些名贵丹药和首饰,她一件都没有拿。
她唯一带走的,只有那管曾经与他合奏过的翠绿玉箫,以及手中那柄三尺青锋。
将玉箫妥帖地收入袖中,程英背起包裹,最后环视了一圈这间住了没几日的帐篷。
目光在表妹睡过的那张软榻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苦笑。
她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此时的天色已经大亮。
太阳挣脱了群山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洒在剑冢深谷之中。白雾正在飞速消散。
营地里的守卫开始换岗,伙房那边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那些巡逻的精锐看到程英背着包袱往外走,皆是躬身行礼。在这支队伍里,杨过带回来的女人,哪怕还没有名分,地位也是尊崇无比,无人敢去盘问阻拦。
程英微微颔首还礼,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她绕过营地中央那片平坦的空地,尽量避开那些主帐,顺着营地边缘的林间小道,向着深谷的外围走去。
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前方就是出谷的必经之路。
离开这片山林,她便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孤苦无依、四海为家的日子。继续吹奏那些没人听得懂的哀怨曲子,过着那种如死水般毫无波澜的生活。
冷风拂面,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程英闭上双眼,强忍着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男人营帐的冲动,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向着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的幽暗山道,决然地迈出了步伐。
清晨的深谷,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孤独的脚步声。
第143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走不掉的!
晨雾弥漫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将前方的景物遮掩得影影绰绰。
程英握着手中的长剑,踩着湿滑的青石台阶,一步步向着谷外走去。两旁的古树在雾气中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注视着这个落寞离去的青衣女子。
山风裹挟着湿气钻入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程英紧了紧领口,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
她不敢停下,生怕那股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决绝,会在片刻的迟疑中土崩瓦解,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转过身,跑回那个有着宽厚胸膛的男人身边。
只要走出这条长长的山谷,一切便会回到原点。
前方不远处的山道出现了一个拐角。
一阵夹杂着淡淡松香的清风从拐角处吹来,将浓重的白雾吹散了些许。
程英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在那被晨风吹开的雾气中央,一道熟悉而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青石台阶上。
杨过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长衫,双手负在身后,深邃的目光穿透晨雾,稳稳地落在她的身上。
程英的呼吸停滞了。
她分明是趁着所有人都未苏醒时离开的,离开前她甚至仔细查探过周围的动静,营地里安静得只有风声。这山道统共只有一条,杨过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绕到她前面去的?
杨过看着程英眼中闪过的惊愕,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扬起。
昨夜刚刚得到的那套大成级《神行百变》轻功,施展起来当真犹如鬼魅。
这并非是单纯的速度快,而是一种在方寸之间彻底融入环境、让人根本无法预判轨迹的绝顶身法。他从察觉到帐篷里的异动,再到抄近道拦在这里,连一滴露水都没有惊动。
“天还没亮透,雾气这么重。表妹的腿伤刚有起色,你不留在帐篷里照料,一个人背着包袱准备去哪?”
杨过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荡漾开来,平缓笃定,听不出半点喜怒。
程英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强压下心头如擂鼓般的跳动,垂下眼眸,不敢去直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杨大哥。无双的伤势已无大碍,有您和几位夫人在旁照拂,程英便安心了。我生性闲散,习惯了四海为家,叨扰多日,也是时候该离去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端庄得体,将所有的情愫都死死封锁在那层虚伪的客套之下。
杨过没有出声反驳。
他缓缓伸出负在背后的右手。
修长有力的两指之间,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宣纸。
程英身子微震,那正是她压在端砚之下的留书。
“字写得不错,簪花小楷,娟秀端庄,颇有几分名家风骨。只可惜,这字里行间的酸腐退缩之气,平白糟蹋了这笔好字。”
杨过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张宣纸在指尖展开。
“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愿大哥长剑所指,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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