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盐焗西蓝花
岩层剥离,杂质清空,像是蜂窝般看上去脆弱不堪。
路明非挥手,重拳砸在那层裸露的障壁上。
一面青绿色铜壁横亘在眼前,上面满是斑驳的铜锈,但在磁场的激荡下,隐约能看到底下繁复诡秘的龙文一闪而过。
路明非咧开嘴想笑。
可笑容刚到嘴角就成了一个扭曲的抽搐。
世界在他眼前像是被摔坏的万花筒,色彩斑斓的黑在视野中心旋转。
这很科学。
毕竟他在长江水面下七十米,正在敲响龙王的家门。
头顶上顶着数百万吨的滔滔江水,而他每一秒都要在这个恐怖的液压床上维持着那个直径五米的空气泡。
他在向巨龙宣战。
甚至还不知死活地透支精神力去开【剑御】,把那些比钢铁还硬的金属杂质硬生生吸出来。
在长江底下作业的困难远远超过了路明非的想象,现在他才发现,在大自然绝对的暴力面前,他之前打算以无尘之地爆破岩层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他的大脑都已经到了烧毁的边缘。
“嗡——”
空气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原本完美的球体表面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波纹,力场即将崩溃。
“啪!”
几滴水珠穿透了球体,砸在工兵铲上,把精钢的铲面砸出了凹坑。
楚子航猛地回头。
视线尽头,那张总是挂着优雅和笑意的脸,唯有两行刺眼的暗红从他眼角蜿蜒流出,滑过惨白的脸颊。
“撤。”
楚子航扔掉铲子,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肩膀,“现在,马上。我带你上去。”
只要撤掉言灵,只要还活着就行。
“不……”
路明非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他在咳血,“不能退……罗宾...”
他盯着那面青铜壁,黄金瞳里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但那种执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一旦撤了……水压会把泥沙全夯实回去……真要等下次……那就得用核弹才能炸开了……”
Game Over之后,没有Continue。
现在就是终局。
“……好!”
楚子航闭上眼,咬着牙。
他重新捡起工兵铲。
那就挖!
在被压成肉酱之前,把那条该死的缝挖出来。
“砰——!砰——!砰——!”
铲子挥得带出了残影,火星在黑暗中四溅。
可却只能照亮这深海的一隅,转瞬即逝。他们就像两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拼命挣扎,却不知这挣扎是否只是徒劳的舞蹈。
路明非也真的到极限了。
视野正在迅速黑屏,四周的空气壁在收缩,那种令人窒息的挤压感像是要把他们做成两个被压扁的沙丁鱼罐头。
好吧,只能开挂了。
继续变成怪物吧。
抱歉了,布莱斯。
路明非颤抖着手,拔出那柄银剑。
只要让那个怪物出来,这点水压算个屁。
他甩了个剑花,反手便把剑刃压向颈动脉。
但,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小,甚至握不住路明非的手腕骨,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冷得像块冰。可就是这只手,硬生生把那把嗜血杀人的剑定格在半空。
路明非艰难地侧过头,眼角的血泪还在流。
零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在这几千吨水压的死地里,如幽灵般突兀。
她没戴面罩,白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如海藻般漂浮。
那双平日里像是西伯利亚冰原般荒芜、剔透且无机质的黄金瞳,此刻裂开了。
坚冰融化,岩浆滚涌而出。
这是哀伤。
就像是一只守着同伴尸体的小猫,既绝望又固执。
路明非想笑一下说零你这家伙又不听我的话跟着我,可他喉咙里全是血,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零也没有说话。
在这个随时会死的地方,说话太奢侈了。
她捧起男孩的脸,黄金瞳对上黄金瞳,瞳孔深处的龙文在此刻共振,她在说:别这么干。
于是一股蛮横的力量便以她娇小的身体为中心,毫无保留地爆发。
水中的浮游生物、泥沙,重新被绝对的斥力弹开,形成了一个绝对纯净的球体,这是神才有的洁癖。
言灵·无尘之地。
甚至那些想把人挤死的水压,也被硬生生顶了回去,在这个对龙类而言过于狭窄的世界上,强行撑起了一片能够呼吸的天空。
“咔——砰!”
另一边的工兵铲也终于撬开了最后一点淤泥的阻隔,最后一层厚重的锈迹剥落,露出了底下足够容纳一人的青铜城墙。
“夜翼!”
楚子航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他想告诉路明非我们不用死在这儿了。
但他愣住了。
娇小的女孩悬浮在浊流之上,双手捧着男孩的脸,长发在力场中散开,像是金色的海藻。
他们在对视。
四目相对,两双熔岩色的眸子点燃了昏暗的水底。
像两头离群索居的幼兽,在暴风雪肆虐的夜里互相舔舐伤口。那种旁若无人的孤单与默契,筑起了一道比言灵还要坚硬的高墙。
墙内是他们,墙外是世界。
我果然应该在海底...
楚子航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开始用袖口擦拭工兵铲上的淤泥。
“……谢了。”
路明非眼底那抹骇人的血色淡去些许,但他没躲开女孩的手,反而把脸往掌心蹭了蹭,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下次你再半夜偷钻被窝,我就不把你丢出去了。大概。”
零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松开了手。
那片沸腾的岩浆冷却下来,重新封冻为西伯利亚千年的寒冰。
“哎呀呀,真是感人肺腑。”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某种看歌剧时才会有的那种拿腔拿调的赞叹,“我还以为这次还是我来做那个在最后关头给你续费的好心客服,没想到啊哥哥,女孩们倒是挺舍得下血本。”
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
楚子航还在擦铲子,零默默地盯着他。
可在路明非的视野里,那个穿着精致黑色晚礼服的小男孩正坐在一旁泥泞的顶端。
他手里晃着一只水晶杯,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在微光中折射出迷离的色泽。
“你终于舍得死出来了?”
路明非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他在调整呼吸,“这段时间去哪儿鬼混了?”
“有点忙。”
路鸣泽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然后举起那只酒杯对着根本看不到的月光敬了一下,“麦卡伦威士忌,三十年陈酿。据说喝了之后,肚子里会有一团火在烧。你要来点吗?”
“说的什么屁话。我喝快乐水。”
路明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别扯淡了。快点,给个方案,怎么打开门。”
“门?”
路鸣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跳下来,站在路明非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哥哥。
“哥哥,你变笨了。”
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路明非的心口。
那里,那颗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那种战鼓般的节奏甚至透过了胸腔,和这座青铜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这是谁的家?那是谁的城?”
路鸣泽嘴角的笑容扩大了,那是一个狂妄的笑。
“你是皇帝啊,哥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当皇帝回到他的行宫,难道还需要从地毯下面摸出备用钥匙么?他只需要告诉那些守门的看门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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