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盐焗西蓝花
人造海水被幽蓝的探照灯打透,透过极厚的亚克力玻璃墙,将整个大厅强行拖入深海。路明非靠在检票机冰冷的金属闸门上,头顶悬着没有温度的光源。
失去阳光的直射,不仅是氪星细胞,连体内的龙血也似乎陷入了某种倦怠,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渴求着太阳的灼烧。
“同桌!这边这边!”夏弥顶着贝雷帽,看不见眼睛。只是一昧地在海洋馆内晃得路明非眼晕。手里挥舞着两张学生票,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地绕着路明非转圈,“是海洋馆门票欸!我第一次来!”
路明非双眼半闭,抬手揉了揉肚子。
“同桌,打个商量。如果你打算在这荒郊野岭把我喂给长得和‘海超人’一样的美人鱼,能不能先给我买个原味鸡全家桶?”
“我饿了,真的。”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一眼头顶盘旋而过的一头鲨鱼,“而且你确定这种水质严重不达标的大鱼缸里,能长出尼伯龙根?这地方要是真趴着一条龙,它高低得是个喝了核废水变异的品种。”
“哎呀,同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奇怪的美国大片啦!”女孩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路明非的右侧胳膊。整个人几乎半挂在男孩宽厚的肩膀上,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在阳光下牵手的恋人,甚至还颇有心机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带着一股凉丝丝的青苹果香气。
“放心,今天我是你的专属导游呀~”夏弥拖长了尾音,“我的任务就是带你在这个大水桶里,把虫子揪出来呀。”
她不由分说地拖着路明非,一步步踏入了那条通往深海腹地的幽暗回廊。
空气开始收缩。
二人并肩行进在长达百米的海底隧道。
路明非背着大提琴袋,在一片深蓝光影里显得是个溺了水的潜水员。
“哇~同桌你看你看!”
夏弥拍在厚重的亚克力玻璃上,震落了几滴水珠。她贴着玻璃,瞪大眼睛,“这老玳瑁!它居然在对着你翻白眼哎!好嚣张!”
“你快用眼睛把他点了!”
“信我。”路明非无语道,“它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能咬穿这层玻璃,它会把我们的气管当意大利面嗦了。”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夏弥翻了个秀气的大白眼,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曲儿,继续往前蹦跶。
水流光影变幻。
头顶的透光板漏下一柱苍白的模拟天光,打在前方浅浅的触摸池上。
夏弥几步窜到池边,利落地将风衣袖子捋到手肘,小臂毫不客气地探进冰凉的海水里,戳弄着一只趴在礁石上的红海星。
“哇!快看,同桌,它在动耶!好软哦!”
女孩蓦然回首。
细小的水珠挂在她的睫毛上闪烁,带着元气满满的笑容扣住了路明非的手腕,不容拒绝地按进冷水里,压在红海星湿漉漉的棘皮背上。
“快摸摸!它在跟你打招呼呢!”
夏弥靠得很近。
路明非啧戳了了戳海星。
“它没打招呼,导游小姐。”任由夏弥握着他的手,男孩呵呵道,“它肯定是在想怎么吃掉我们。”
“你知道海星是怎么捕食的吗?它的胃会从嘴里翻出来,再把猎物一点点化成浓汁。”
路明非抬起头,似是突然来了兴趣。
“对了,你说海星被猎物反向捏碎的时候,流出来的汁液是不是蓝色的?”
夏弥愣了一秒。
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剧本被一头野猪强行拱烂了。
不过很快,元气满满的脸再次无缝缝合。
她鼓起腮帮子,甩开路明非的手,气急败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水珠甩了路明非一脸。
“笨蛋!这种时候正常的男孩子都应该深情地说‘哇,好神奇哦’好吗!”夏弥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真是一块无可救药的生铁!难怪到现在都没女朋友!活该你陪像素小人过一辈子!”
“像素小人有什么不好。”
路明非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抽出湿漉漉的手。
水底中的细小气泡炸裂开来,夹在两位怪物指尖的红海星,侥幸捡回了它无足轻重的一生,迅速将柔软的触手缩进冰冷的礁石缝隙里,假装自己只是一块斑驳的红砖。
路明非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水渍。
女朋友这种高危生物,她可能会飞到平流层,可能会遭遇命定之死,还可能会在格斗训练室里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拆下来做成教学标本。
唯独不可能发生的事,就是在这种昏暗且充满腥味的水族馆里,挽着他的胳膊陪他玩海星。
“嘿!同桌!看这里!”
一个不注意,夏弥清脆的呼喊声又从几十米外的一座全景环形水槽前传来。
路明非循声偏过头。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水族馆最深处的掠食者展区。她整个人趴在厚重的亚克力玻璃上,双手按在脸颊两侧,挤压出滑稽的鬼脸。甚至胆大包天地冲着幽蓝水体里庞大的阴影吐了吐舌头。
挑衅。
跨越物种的挑衅。
水体剧烈震荡。
一头体长超过四米的大白鲨撕开幽暗的深蓝,惨白的腹部反射着底灯的冷光。它摆动着刀刃般的尾鳍,直挺挺地撞向阻碍它进食的透明墙壁。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女孩娇小的身躯。
路明非隔着空气,冷淡地瞥了这团横冲直撞的阴影一眼。
黑褐色的瞳孔中央,点燃起一簇比千万吨海水更沉重的熔金。
“哗啦——!”
前一秒还凶焰滔天的大白鲨,下一刻庞大的肌肉群便在水下爆出阵阵痉挛,连翻白眼都省了,尾鳍倒打,撞翻了两块人造珊瑚礁,夹着尾巴逃窜进了最幽暗的水底废墟里,再也没敢露头。
“哈哈哈哈!好怂的肥鱼!”
夏弥拍着玻璃前仰后合。
......
片刻后...
海底隧道也走到了尽头。
刚一踏入最后的礼品店,一阵清脆的塑料碰撞声响起。
“啪。”
夏弥不知从哪个货架上抄起一枚荧光粉色的海豚发夹,强行扣在路明非因为缺乏光合作用而显得冷峻的脸上。
刘海被强行夹起,露出男孩生无可恋的眼睛。
紧接着,她反手捞起一顶长满透明发光触须的劣质水母帽子,扣在自己那头顺滑的长发上。随即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亲昵地挽住路明非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那台套着水钻外壳的手机,镜头反转。
“来,同桌,笑一个!”
手机屏幕里,挤进了一张元气满满到近乎刺眼的水母脸,以及顶着一只粉红色智障海豚的死人脸。
“同桌。我们客观地讨论一下。”路明非懒得伸手去摘那个夹子,无语道,“这只散发着廉价塑料味的粉色海豚,跟我今天这身装备搭配出的硬汉气质,十分...”
“闭嘴!三,二,一!”
“咔嚓。”
刺目的闪光灯在礼品店亮起。
......
水族馆出口。
正午。
大桶大桶的金漆般泼洒在混凝土广场,路明非像是刚刚从冰窖里爬出来的复活尸体,一步跨进这滚烫的光明里。
原本阴郁得快要渗出水来的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回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张开双臂,姿态虔诚且神圣。
“赞美太阳!”
男孩仰头,直视燃烧的恒星,瞳孔里映着烈日,不知道还以为是向日葵成精了。
周遭的路人纷纷停步,掩嘴偷笑。
“干什么呢!”夏弥几乎要把手里的包包攥碎了。她似命拽着路明非的衣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连脚后跟都在柏油路上蹭出了火星,可这男孩却纹丝不动。
“光合作用。”
路明非懒洋洋地回答,声音里没了阴湿的霉味,和晒透了的棉被一样蓬松。
“你不懂。我现在感觉每一个线粒体都在唱歌——赞美太阳!”
“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漏网之鱼。”夏弥松开手,累得气喘吁吁,满脸黑线,“刚刚在水底下丧得跟鬼一样,一到太阳底下就嗨得磕了药。你这是什么新型躁郁症吗?”
“你懂什么,这是信仰。这叫向光性。”路明非闭着眼,沐浴在如熔金般的阳光里。
“快把手放下来!”夏弥环顾四周,脸色泛起阵阵绯红,“大家都在看我们!你要丢脸请先申请单人任务,我还要在这个星球上维持基本的少女形象呢!”
“咔嚓。”
快门声清脆。
夏弥瞳孔地震。
只见路明非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定格在少女咬牙切齿,发丝凌乱,眼底跳动着娇憨的火星。
“你在干什么!!”夏弥炸了毛,扑过去就要抢手机,“快把照片删掉!我刚才表情肯定崩了!一点都不上镜!”
“不要!”
路明非一个闪身躲过扑击,把手机举得老高,脸上挂着小人得志,“多真实啊。这才叫生活。”
“路!明!非!”
夏弥气得腮帮子鼓成了河豚,磨牙声听得路人一阵发毛。
......
片刻后。
路明非一屁股瘫在长椅上。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瓶正在往外冒冷气的玻璃瓶装北冰洋。这是他用刚刚的丑照作为筹码,从夏弥手里敲诈来的战利品。
“我到底在图什么?带路党没领到津贴,还要倒贴一瓶北冰洋!”夏弥手里捏着空钱包,气得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碎路明非手中汽水的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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